看见两个人拉钩。
看见女儿跑进佛堂扑进她怀里仰起脸,小脸上是这些天来头一次出现的笑容:“娘,林逸哥哥说他是爹爹派来照顾我们的人。他跟我拉了钩,一百年不许变。”
楚红袖把女儿抱进怀里,脸埋进她柔软的发丝中,无声地哭了很久。
不是悲伤,是这些天来所有被压抑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天枢临终前把妻女托付给林逸,她那时以为这只是一个将死之人的临终安慰。
但她没有想到林逸会当真——不是敷衍地点头应承然后继续忙自己的公务,而是蹲在一个五岁的孩子面前,用一片梧桐叶子讲道理,然后认认真真地伸出手指跟她拉钩。
天枢活着的时候就是这样对灵汐的。蹲下来,和她平视,用她听得懂的方式说话。天枢走了以后,她以为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再这样对灵汐了。
楚红袖松开女儿,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跪在蒲团上对着天枢的灵位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到冰凉的青石地砖时她的嘴唇轻轻翕动,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天枢,你托付的这个人,我放心了。
灵汐歪着头问:“娘,你在跟爹爹说什么?”
“娘在跟爹爹说——”楚红袖站起身牵起女儿的手,低头将她鬓边一缕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娘心里有答案了。”
入夜之后,周怜妆在自己房中卸了妆容。
她对着铜镜一点一点擦去脸上的脂粉,镜子里那张艳丽的脸渐渐褪去了白日的颜色——眉毛淡了,唇色浅了,眼尾显出几道极淡极细的纹路。
她用指尖轻轻抚过那些细纹,自言自语了一句:“这副好看的身子,没给过拿命护纪家的人。”
她从妆奁最底层取出一只小木匣,里面装着一支旧银簪——是她刚嫁进纪家时老爷送的第一件礼物。
老爷走后这支簪子她就再也没戴过,但一直收在最贴身的地方。
她把银簪握在掌心里在床头坐了许久,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老爷对她好,是真好——不是年轻男人贪恋美色的好,是一个人到中年之后把所有温柔都给了身边人的那种好。
后来天枢长大了,天枢和老爷长得最像——不是容貌,是那种待人接物的宽厚。
两个人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谁也没捅破,只是在每年除夕夜喝多了酒之后,目光会比清醒时多停留一瞬。
然后天枢也走了。
灵堂上林逸替天枢讨回公道的那一刻,她站在人群外围看着灵床上那个已经没有呼吸的男人,心里就做出了一个从未改变过的决定:这个人替天枢做了所有天枢想做却来不及做的事。
她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他的,除了这副被岁月侵蚀但还不算太老的身子。
所以当纪婉莹说出那个蒙着眼睛的计划时,她第一个同意。
不是因为不在乎——她太在乎了,在乎到不愿意让林逸看见她的脸。
蒙上眼睛是最好的选择,他不看,她不怕。
天亮之后谁也不用面对谁的尴尬。
窗外月光正亮,栀子花的甜香浓得化不开。
周怜妆将银簪重新放回小木匣里锁好,吹熄了灯,在黑暗中睁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望着天花板。
老爷在天之灵大约不会怪她。
天枢在天之灵——她不敢想。
但她希望他不会怪她。
次日清晨,阳光很好。
我去正堂吃早饭的时候发现气氛有些不一样。
纪婉莹依旧坐在主位上翻看当天的铺子报表,但今天的狼毫笔转了没有几下便搁下了。
楚红袖端着一碟新蒸的桂花糕从灶房走出来,看见我时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过来将碟子放在桌上,说了句“趁热吃”。
声音和平时一样温婉,但放下碟子时手指在桌沿上多停了一瞬。
周怜妆难得地早起,坐在我斜对面慢慢地喝着粥,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比平时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今天有什么安排?”我问纪婉莹。
“铺子那边没什么急事。张家的人上午来送合同副本,孙把头下午去商会报备新运费标准。都是小事,我和赵叔处理就行。你在府里歇一天,这几天跑了渡口商会,精神一直绷着。”她端着粥碗喝了口粥,顿了顿,“对了,晚膳过后——来我房里。”
“你房里?”
她看着我,那双秋水般的眼眸里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光,但声音依旧是公事公办的平稳。
“嗯。上次在云荡山我答应过你,要玩个新花样伺候你。今天正好有空。到时候先把你眼睛蒙上,给你个惊喜。”
她说这话时脸越来越红,红到了耳根,但目光却倔强地没有躲闪。
和上次她在马车上说“现在我不用一个人打算了”时的柔软相比,此刻的纪婉莹多了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破罐破摔的决然。
我看着她那张红透了的脸。
“好。”
我端着粥碗喝了一口粥,没有再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