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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小人僭越(第1页)

听到这句话,李未央立刻打起了精神。

如今能让她竖起耳朵的事不多,但凡跟万国朝贺沾上边的,她才会特别注意的。

虽说看热闹的人还没散尽,但禁军和内侍已经把人隔到了十步开外,更何况李龟年还特意压低了声音,凑得极近,外人至多只看见他唇动,听不见一个字。

“陛下曾说,若在城门外设乐,以战鼓雷动、号角长鸣,方显我大唐铁骑踏破山河的气势。”李龟年的声音也压得极低,“小人回去翻了好些旧谱,又请教了太乐署的几位老乐工,都觉着陛下这话说得极是。我大唐自开国以来,凡大典大捷,皆以鼓乐为先声。贞观年间破突厥,军前奏《破阵乐》,鼓声传出去百里,敌军闻之丧胆。开元初年吐蕃请和,陛下在城门上设鼓,击了三通,吐蕃使臣在城下候着,闻鼓声便肃然起敬,连头都不敢抬。小人想着,万国朝贺这日,各国使臣从明德门入城,若能在城门外先设一道军鼓阵,蕃使车驾行至此处,鼓声骤起,雷动九霄,再配上号角长鸣、旌旗翻卷,让那些远道而来的蕃使从进城头一刻起,便觉出我大唐的煌煌天威。怕是比什么宴席上的丝竹管弦都管用。”

他这番话,显然是思量了许久,憋了不止一日。

李未央甚至都觉得他可能一直在等机会,想把自己的这个想法说出来。毕竟,他若是直接去找韦绦或者鸿胪寺的人说,人家未必肯听,甚至都不会见他的。

不过,李未央也皱着眉,脑子里飞快地过数:军鼓阵要多少人?鼓号从哪里调?时间够不够?禁军肯不肯借人?

她这副模样落在李龟年眼里,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那笑意极短,却让他整个人都亮了一下。

李未央被他这一笑晃得眼前有点晕,赶紧把目光移开。

李锦瑟在一旁轻咳了一声。

“李乐师可知,这般奏乐要用多少人?”她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更何况,如今时间紧急,哪里去找那么多鼓、那么多号?人手也不够,乐署这些年都没排过这样的阵仗。”

“是。”李龟年点了头,立刻又说道,“小人知道此事急迫,所以方才说,可以从各兵营调人。各营都有鼓手号手,只是平日不在一处操练,凑起来虽费些功夫,可若是挑那些底子好的,练上十日,也能成个样子。鼓也不难,军营里的战鼓号角都是现成的,无非是规格不一,统调一遍便好。”

“这不是笑话么?”李锦瑟忽然冷笑了一声,抬眼看着他,“各营的鼓手号手凑到一处,谁听谁的?各吹各的调,各敲各的鼓,吹出来乱七八糟,丢的是我大唐的脸面。更何况,谁来指挥?当初破突厥、吐蕃请和,都是陛下亲自击鼓。难不成这回,你让陛下站在城门口指挥将士们吹奏?”

这话一落,李龟年倒是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低下了头,往后退了半步,低声道:“小人僭越了。”

那姿态卑微到了极点。

他弓着背,垂着眼,下颌几乎贴到了胸口,整个人像一下子矮了半截。方才说那些话时的清朗神采全收了回去,只剩一副伶人该有的恭顺模样,和他那张脸、那副嗓子完全不相称。

李未央心里紧了一下。

她瞟了一眼李锦瑟,见她没再继续往下说,目光却落在李龟年的裤腿上。

李未央顺着看过去,愣了一下。

李龟年下身那条裤腿,是大红色的。

那红色极正,极扎眼,在满街青灰皂白的颜色里,像一道抹不掉的印子。

李未央是知道的,长安城的酒肆茶楼里,伶人乐工全要穿红裤子,这是教坊定下的规矩,也是身份地位的标识。

在宫里,在御前,李龟年穿的是乐署的官配袍服,和旁的乐工一样,看不出什么。

可只要踏出宫门,进了这市井之间,红裤子一穿,走到哪里都有人认得出来。这是卖唱的,这是伺候人的,这是下九流。

李未央忽然想起方才程伯献说的那些话,以及在她们来之前,程伯献定然也说了许多不好听的话。

可李龟年能怎么样呢?

他就是个伶人。

那声“僭越了”,让人心里堵得慌。

李未央抿了抿嘴角,又看了一眼李锦瑟才说道:“多谢李乐师告知。这事儿不小,我得回去和韦大人、鸿胪寺的几位老大人商量。军鼓阵要设在城门外,涉及禁军调度,得跟崔将军商量。鼓手从哪里调、鼓车怎么摆、号角吹几通、旌旗用什么规制,桩桩件件都有讲究,不是一拍脑袋就能定的。”

“是。”李龟年又躬了躬身,“小人只是提一句,具体如何,自然听司赞和主事的安排。”

他说完便又往后退了一步,把路让出来,姿态恭谨,脸上甚至还挂着一丝非常得体微微的笑意。

李未央又看看他,看看李锦瑟,只觉得两人之间定然是有问题的。

可这个时候,她也想不出什么了,赶紧先把点位都算好才是正经事。

更何况,她一个从五品,方才让人捆了个从三品,回头还不知道怎么跟皇帝李隆基交代呢。

“行,锦瑟司赞,我们先走吧。”李未央又看了李锦瑟一眼。

李锦瑟已经一句话不说了,低着头,只看着自己的鞋尖。

“赶紧吧,我今晚还要把总图画一遍呢。”

“嗯。”李锦瑟应了一声,没有看李龟年,径直朝前走去。

李未央倒是追了她半步,其他人跟住了李未央,一行人往城门口走去。

直到此刻,这番大热闹才算是散了。

看热闹的人群慢慢散开,街面上重又恢复了寻常的秩序,只是地上还留着踩烂的葡萄、碎瓷和那只不知被谁踢到墙根的烧鸡骨头。

醉红楼的伙计也终于敢走了出来,拿着扫帚簸箕清扫路面,也小声嘟囔着什么。

而李龟年依然站在那里,看着李锦瑟的背影越走越远,眼中的光芒晦暗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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