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云姝闻声擡眸,只见一个身着桃红罗裙丶满头珠翠的少女正抱着手臂,一脸讥诮地看着她。正是卢家的嫡女,卢蔓儿。
崔云姝与这卢蔓儿向来不合。此女性情骄纵,心胸狭隘,偏又喜欢在人前摆出一副清高的模样,二人曾在私学中结下过梁子,自此便看对方不顺眼。
今日她是主人家,本该笑脸迎客,却不想一开口便是夹枪带棒。
周围的空气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崔云姝和卢蔓儿之间来回逡巡,带着看好戏的兴味。
崔云姝心中冷笑,面上却故作惊讶地捂住了嘴,一双杏眼眨了眨,无辜地道:“卢姐姐这是说的哪里话?我前些日子的风寒确实重了些,阿娘拘着不让出门,可不敢与卢姐姐的身子骨比。我瞧着卢姐姐今日面色红润,声如洪钟,想来是比这园子里的御衣黄还要艳上三分呢,可见是平日里保养得宜。”
她这话听着像是称赞,实则暗讽卢蔓儿粗俗无礼,嗓门大得像吵架。
卢蔓儿脸色一僵,她自然听出了话中的讽刺,咬牙道:“你这张嘴倒是一贯的伶牙俐齿!不过是碰巧碰到,我好心关怀你一句罢了。倒是你,病刚好就来赴宴,可要小心些,夫子今日也受邀来了,她老人家眼里最是容不得沙子。”
她这是在暗指崔云姝前几日是装病逃课,还想拿夫子来压她。
崔云姝闻言,非但没怕,反而眼睛一亮,拍手笑道:“哎呀,这可真是太好了!我正好有事要同夫子说呢。多谢卢姐姐提醒,不知夫子在何处?我想来夫子她老人家,至今还没找到是哪个冒失鬼,打碎了她最心爱的那只前朝官窑青釉花瓶吧?”
此言一出,卢蔓儿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大秦不拘女子读书,京中贵女大多师从同一位德高望重的女夫子。那位夫子是宫中出来的老嬷嬷,极爱风雅,尤甚喜爱一尊前朝的青釉花瓶,时常擦拭。前不久,那花瓶却被人失手打碎了,夫子为此气了好几天,直言若是让她知道是谁,定不轻饶。而打碎花瓶的,正是卢蔓儿。此事她做得极为隐秘,自以为无人知晓,却不想竟被崔云姝当衆点了出来。
“崔云姝,你……你血口喷人!”卢蔓儿又急又怕,声音都变了调。
“我可什麽都没说呀,”崔云姝一脸无辜地摊开手,“我只是关心夫子的花瓶罢了。卢姐姐这麽激动做什麽?莫非……打碎花瓶的人,竟是姐姐你?”
这一下,周围的贵女们再也忍不住,纷纷发出了压抑的低笑声。衆人看卢蔓儿的眼神,顿时充满了鄙夷和嘲弄。
“你……你……”卢蔓儿气得浑身发抖,一张俏脸涨成了猪肝色,却又找不出一句话来反驳。她指着崔云姝“你”了半天,最终只能恨恨地一跺脚,哭着跑开了。
“卢姐儿这是做什麽。”一个与卢家交好的贵女象征性地说了句,却也不敢去追。
一场小小的风波,以崔云姝的完胜而告终。
待卢蔓儿的身影彻底消失後,一直沉默不语的崔云熙才微蹙秀眉,轻声问道:“四妹妹,你与那卢姐儿的关系,一向如此吗?”
她不赞同妹妹这般咄咄逼人,但对方出言不逊在先,她也不好过多指责。
“让熙姐姐看笑话了。”崔云姝收起脸上的锋芒,换回一副乖巧模样,向姐姐解释道,“我与她向来不对付,她那张嘴,实在太臭了。而且,她品行不端,之前还想带着兰姐姐去南曲那等地方鬼混,被我撞见搅黄了,自此便记恨上了我。”
崔云姝口中的兰姐姐,是崔家的一个旁支姐妹,性子单纯,最易受人影响。
听到“南曲”二字,崔云熙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等地方,虽说着风雅,实则是狎优养伶之所,正经人家的女儿,谁会去那里。“这等人,确实该离远些。”她沉声道,算是认可了崔云姝的做法,“你兰姐姐也是,回头我需同阿娘说一声,该好好教导她了。”
这场小小的风波,就像投入湖中的一颗石子,虽然只激起了一圈小小的涟漪,却让在场的贵女们都看得清清楚楚。崔家的四姑娘,并非传闻中那般只是个懒散天真的娇憨人儿,她的爪牙,锋利得很。
而崔云姝,则通过这次小小的“试探”,确认了一件事——她在这个圈子里的话语权和影响力,足以引导舆论的走向。
这就够了。
她擡眼望向花园深处,那里宾客云集,笑语晏晏,一派祥和。然而,她知道,这平静的湖面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而那阵能将一切都掀翻的东风,就快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