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的开头,是毫无新意的褒奖。
洋洋洒洒,辞藻华丽,极尽赞美之词。
称赞崔家远航之功,前无古人,为大秦开拓海疆,扬我国威。
称赞崔家商船“鲲鹏号”,乃国之重器,乘风破浪,功在社稷。
称赞崔温教子有方,忠心可嘉,为天下臣子之表率……
崔云姝听着这些话,面无表情,心里却在冷笑。
糖衣。
好甜的糖衣。
她看到父亲的肩膀似乎微微放松了一些,母亲脸上的怒意也化开了一丝,变成了困惑。
只有她知道,这糖衣下面,裹着的是什麽。
是砒霜。
是能要了整个崔家性命的,剧毒的砒霜。
果然。
赞赏之後,话锋陡然一转。
“……然,海疆万里,波诡云谲,倭寇海匪,时有侵扰。朕,宵衣旰食,念兹在兹。崔氏一族,虽有商船之利,然单打独斗,终非长久之计。为固我大秦海防,为扬我天朝国威,朕决意,成立‘皇家船运司’!”
来了。
崔云姝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太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统管天下海运,以彰皇恩浩荡!崔氏‘鲲鹏号’及麾下船队,皆为国之利器,理应收归国有,由‘皇家船运司’统一调配管理,以竟全功!此乃倚重,亦是信赖!朕,念崔家献船有功,特恩准崔家,保留船运司三成之利,以作回报!”
轰——
崔云姝感觉自己的脑子里,有什麽东西炸开了。
不是愤怒,不是震惊。
是一种被巨石迎面击碎的,纯粹的,物理性的痛感。
收归国有。
三成利润。
多麽冠冕堂皇的理由,多麽轻描淡写的掠夺!
那不是一艘船,那是她的命!是她用三年的心血,用无数个不眠的夜晚,用一笔一笔的银子,用一个一个的计划,堆砌起来的逃生之路!
皇帝,就用这麽一道轻飘飘的圣旨,把它夺走了。
不,不是夺走。
是“恩准”他们献上来。
还要他们感恩戴德地,只拿回属于他们自己的东西的,可怜的三成。
这还没完。
那太监尖锐的声音还在继续,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凌迟着崔家所有人的神经。
“……崔温教子有方,忠君体国,朕心甚慰。特加封崔温为工部荣誉侍郎,食三品俸,专职督造皇家西苑。望尔恪尽职守,为朕分忧,钦此——!”
工部荣誉侍郎。
督造皇家园林。
一个没有半点实权,只能在京城里陪着皇帝修花园的虚职。
崔云姝笑了。
在心里,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狠。
真他妈的狠啊。
釜底抽薪,断其财路。
金笼锁鸟,断其自由。
这道圣旨,不是在赏赐,也不是在敲打。
这是在杀人。
用最甜蜜的刀,诛最绝望的心。
“崔侍郎,接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