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条,所有权与经营权分离。”
她吐出的每一个字,都让崔温和宋氏感到陌生。
“什麽意思?”崔温下意识地问。
“意思就是,皇帝也好,百官也好,他们投了钱,就是‘股东’。他们可以年底拿着账本,看我们赚了多少钱,然後按照他们投的钱,拿走属于他们的那份红利。”
“但是,”崔云姝的笔锋一转,声音也随之变得锐利,“他们不能插手公司的任何具体事务。船买什麽样的,航线怎麽走,和谁做生意,货物卖什麽价钱,这些,他们都无权过问。负责这些事的,是‘总办’。”
“总办?”
“一个大管家。一个只对公司的盈利负责,不对任何股东的个人喜好负责的大管家。”
崔云姝说得轻描淡写,崔温却听得心惊肉跳。
让皇帝和百官只拿钱,却不能管事?这……这怎麽可能?他们会同意吗?
“第二条,设立董事会。”
崔云姝没有理会父亲的震惊,继续写下去。
“所有出了钱的,都可以派人,组成一个‘董事会’。这是公司的最高决策机构,听起来,权力很大。”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几乎看不见的,冰冷的弧度。
“但是,章程里必须写明:所有涉及到公司经营方略丶航线开拓丶船只建造等核心事务的议案,必须由占股超过一成,且拥有至少十年远航经验的‘技术股东’,发起。”
“技术股东?”宋氏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
“对。”崔云姝的笔尖,重重一点,“整个大秦,符合这个条件的,只有一家。”
崔家。
崔温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终于,终于有点明白女儿的意思了。
这是一个圈套。
一个用华丽的辞藻和闻所未闻的概念,编织起来的,精妙绝伦的圈套!
她给了他们一个“董事会”,一个看似至高无上的权力机构,却又用一个“技术股东”的门槛,把这个机构里最重要的“提案权”,死死地锁在了自己手里!
没有提案,他们开什麽会?讨论今天天气好不好吗?
“第三条,利润分配与强制再投资。”
崔云姝的声音,已经不带任何感情。
“每年公司所得的所有利润,最多只能拿出三成,用来给所有股东分红。剩下的七成,必须强制性地,投入到公司的再发展中去。用来造更多的船,更大的船;用来开拓更远的航线;用来建立更多的海外商站;用来招募和训练最好的水手。”
“为什麽?”宋氏忍不住问,“赚了钱,多分一些给他们,他们不是更高兴吗?”
“不。”崔云姝摇了摇头,“娘,你想想看,当他们的身家性命,都和这家公司绑在一起的时候;当他们每年能拿到的红利,都取决于我们能造出多少新船,开拓多少新航线的时候……他们是希望我们停下来,还是希望我们走得更快,更远?”
“我们,要把所有人的贪婪,都变成我们船队扩张的燃料。他们会比我们自己,更希望看到这支船队,变得越来越庞大,越来越无敌。因为船队的强大,就等于他们钱袋的厚度。”
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崔云姝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崔温看着灯下那个专注的侧影,感觉自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几十年来在官场上学到的所有权谋丶制衡丶妥协之术,在女儿这套简单丶粗暴丶却又直指人心的“商业法则”面前,显得如此幼稚,如此可笑。
这不是阴谋。
这是阳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