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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幽冥草（第1页）

宝地开启的一瞬间，山坳正中央的地面裂开一道口子，裂缝边缘泛着暗金色的光，一股浓郁得近乎实质的灵气从下方喷涌而出，将三面旗帜吹得猎猎倒卷。

柳白鹤第一个动了。

浮光剑派的掌门拔剑出鞘，剑光如匹练横空，直斩向宝地入口。那剑意凛冽如冬雪，沿途空气被割出细碎的白色轨迹——可碧落宫主比他更快，袖中飞出十二只玉瓶，瓶口封着的朱砂同时崩裂，各色毒雾交织成网，兜头罩向浮光剑派的阵型。

柳掌门未免太心急了些。中年妇人冷声道。

碧落宫的毒网拦得住谁？漱玉楼楼主手中玉印翻转，虚神境法宝的威压骤然铺开，山坳里所有元道境以下的弟子同时膝头发软，面色发白。他面白无须的脸上露出一个极淡的笑，此宝地由我漱玉楼先行勘探，二位要抢，得问问我手中这方印。

三方势力瞬间陷入混战。

剑光、毒雾、玉印碾压出的空间褶皱在山坳中交错碰撞，地面的裂缝在冲击中持续扩宽，暗金色的光越来越盛。天人境层次的力量对撞时，整座青木山的林木都在震颤，飞鸟惊起盘旋不去，林间兽类奔逃四散。

白无忧折扇一收，率先从藏身的密林边缘滑出，身形贴着岩壁如游鱼般掠向山坳侧面那道岩缝。叶泠然紧随其后，青冥剑不出鞘，只将剑柄握在手中备着。钱铁柱扛着重剑断后，慕容燕和顾长风左右策应，苏晚晴夹在队伍中央随时准备施药，陆沉无声无息地缀在最末，短刀出鞘三寸，刀尖的寒光与阴影融为一体。

岩缝入口极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白无忧挤进去时月白锦袍在石壁上蹭了两道灰痕，他毫不在意地朝后招手：快进来，外面打得正热闹，没人顾得上这边。

七人鱼贯而入。岩缝向内延伸约二十丈，越走越宽，两侧石壁上开始出现人工开凿的痕迹——粗糙的刻纹，隐约是某种古老阵法的一部分，纹路中残留的灵气早已枯竭，只剩下干涸的沟槽证明这里曾经有过精密的布置。

走过拐角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一间约三丈见方的石室，穹顶镶嵌着二十八颗夜明珠，将室内照得如白昼般明亮。四面墙壁上凿出数十个壁龛，每个壁龛中都放着东西——有的是一方玉匣，有的是一只古鼎，有的直接搁着一株连根带土的灵植，根须还在微微蠕动，显然活着。而石室正中央的石台上，悬浮着三件器物。

一柄剑。剑身暗红如凝固的血，剑刃边缘有细密的金色纹路蜿蜒。

一方砚。砚池中墨色浓稠如夜，隐约有星辉在墨中沉浮。

一卷轴。卷轴半展，露出一角山水画，画中的瀑布竟在流动。

发了……钱铁柱的重剑差点脱手，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白老三，这回真发了！

白无忧的眼神在三件器物上来回扫了一圈，喉结动了动，可他没急着上前，反而按住想冲过去的慕容燕，眯着眼扫视整间石室：别急。这种宝地的守护阵法不会空着。

话音未落，石室角落里传来一声苍老的咳嗽。

七人同时转头。

石室西北角的阴影里，一个穿着灰色旧袍的老者缓缓站起。他方才盘膝坐在墙角，气息收敛得几乎没有波动，以至于所有人都忽略了他。老者面容枯槁，头发花白，炼虚境后期的修为在青寰界勉强算得上一方长老，可在白无忧天人境的感知面前原本不该藏得住——问题在于他身前摆着一只巴掌大的铜炉，炉中燃着一炷香，那香的烟气缭绕成细丝，将他周身气息完全屏蔽了。

炼虚境。慕容燕低声说，语气轻蔑。

老者显然比他们更早摸进这里，此刻脚边已经收了两只玉匣，膝上还搁着一卷还没来得及细看的兽皮卷。他看见七人涌入时脸色便已难看得紧，待到感知到白无忧身上天人境的压迫感，那张老脸更是白了三分。

白无忧上下打量他一遍，然后迈步走过去。

老者下意识抱紧了膝上的兽皮卷，又攥紧了脚边的玉匣。他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要说句先来后到的道理，可白无忧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小辈。白无忧站在他面前，月白衣袍的光映着老者灰扑扑的旧衫，他折扇在手心里轻轻敲着，语气随意得像在街上问路，放下那份机缘。

老者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活了快两百年，炼虚境后期虽算不得青寰界的顶尖人物，可在自家宗门里也是受人尊敬的长老辈，到哪儿都被人尊称一声老先生。如今被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居高临下地叫，还要他放下到手的机缘——

你——老者手指发抖，指着白无忧的鼻尖，你仗势欺人！

白无忧歪了歪头，把折扇展开扇了两下，笑眯眯的：对啊，我天人境，你炼虚境，我不仗势欺人我仗什么？仗你年纪大？

老者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可他实在没办法。炼虚境与天人境之间隔着的不是小境界，是质变。天人境能引动天地之力，法相天地一开，十个炼虚境加起来也不够打。他这把老骨头若是硬抗，对方甚至不需要出剑，一记掌风就能把他拍进石壁里抠都抠不出来。

老者咬紧牙关，把兽皮卷放在地上，又把两只玉匣推出去，动作慢得像是从自己身上割肉。他推完最后一匣时整个人像老了十岁，灰袍下的背脊弯得更低了。

白无忧低头看了那些东西一眼——兽皮卷是某种远古阵法的残图，玉匣里各是一株品相尚可的千年灵药——随即摆了摆手：拿走拿走。兽皮卷你留着，玉匣也留着，我差那点东西？

老者猛地抬头，满脸错愕。

白无忧已经转身朝石台走去，丢下一句：我是让你放下那份机缘，指的是你面前那堆东西里的——他拿折扇点了点老者脚边一个不起眼的布囊，布囊口露出半截乌黑的根须，那玩意儿。那才是这间石室里最值钱的东西，你识货不识货？还当宝一样揣怀里，揣了一路你也没认出来。

老者的脸从猪肝色变成青白色。他低头看着脚边那个自己随手捡来塞进布囊的黑色根须——来的时候以为只是块废料——此刻在灵光照射下，那根须表面浮现出细密的金色脉络，如血管般在乌黑表皮下方隐隐跳动。

这是……九幽玄参？老者声音发颤。

知道了还不收好。白无忧已经走到石台前面，头也不回地摆摆手，走了走了，趁我还没反悔。

老者手忙脚乱地将那截九幽玄参塞进怀中最里层，又抱起兽皮卷和玉匣，踉跄着往石室外退。退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白无忧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句什么，最终只是拱了拱手，转身消失在岩缝的暗处。

叶泠然站在石室入口，看着这一幕。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九嶷界的落星涧，外门弟子之间抢资源时也是这幅光景——强者居高临下，弱者忍气吞声。可白无忧的做法和那些人不一样。他拿走了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却把老者认错了的宝贝还给了他，还多送了两只玉匣。

别愣着。白无忧的声音从石台那边传来，慕容燕你过来看看这砚台的墨是不是活的——顾长风你懂阵法帮我瞅瞅那卷轴——钱铁柱你别碰那剑，上面的金纹是血咒，你手重一碰就炸——陆沉去检查壁龛里有没有暗格——晚晴你给叶泠然搭把手。

叶泠然回过神。苏晚晴已经走到她身边，细声说：泠然姐姐你去中央石台那边，那株黑色的药草我瞧着像是你元道境冲关能用的东西。

石台边缘确实生着一株不起眼的黑色药草，叶片蜷曲如拳，茎秆只有三寸高，埋在一小撮灰白色的土壤里。叶泠然蹲下去看的刹那，那株药草忽然舒展开来，叶片张开如手掌，叶脉间流淌的灵光竟是九嶷界传说中的幽冥草，专门用来拓宽经脉、稳固根基。

白无忧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低头看了一眼，语气轻快：运气不错。这玩意儿在外头市价顶得上半座望月镇，你在这儿直接炼化，我给你护法。

叶泠然抬头看他。

他站着，阳光从穹顶夜明珠的光芒里分出来一束落在他肩上，月白衣袍在光里几乎透明。他没看她，正偏着头跟慕容燕争辩那方砚台的墨到底活不活，声音一如既往地吵吵嚷嚷。

可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十八岁的白无忧，和后来那个独自走入星域外的白无忧，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一直是同一个人。

她说，伸手将那株幽冥草从灰白土壤中轻轻拔起，我就在这里炼化。

白无忧冲她竖了个大拇指，回头继续吵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