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知鱼冬至后进了宫。
她穿了件宽松的藕荷色棉衫,外面罩了件厚氅,氅衣系得松,垂下来的前襟正好把微微隆起的腰腹遮得严严实实。
春兰在旁边跟着,手里提了一盒灶房新做的桂花糕。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她扶着车沿慢慢下了车,步子比往常慢了些,脚下踩实了才迈第二步。
谢九远远地跟在后面,隔着半条宫道的距离。
寿康宫里烧着地龙,暖意从地砖底下漫上来,把整间大殿烘得融融的。
太后正歪在榻上翻一本折子,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的水晶眼镜,听见通传抬了抬眼,把眼镜摘下来搁在膝头,朝门口看了一眼。
安知鱼迈过门槛走进来,在太后面前站定了,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
太后朝她招了招手让她坐过来,她走到榻边坐下,两只手搁在膝头,先问了安,又说了几句路上的话,太后嗯嗯地应着,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在她身上那件宽松的棉衫上。
她没急着说正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搁下了,偏头看着太后。
太后正低头翻着手里那本折子,翻了两页之后抬眼看她,像是察觉到她今天话比平时少。
“怎么了?”太后把折子搁下了,眼镜也收进了匣子里,“看着像是有事要跟哀家说。”
安知鱼没有立刻开口。
她伸手把太后搁在膝头的那只手拿起来,翻过来掌心朝上,引着太后的手往自己的方向带。
她握着太后的手按在了自己隆起的腰腹上,隔着棉衫和氅衣的边角,太后能感觉到掌心底下有一层微微的弧度,圆润而实在。
太后的手指顿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按在安知鱼肚子上的那只手,又抬眸看着她,眼镜收起来了,那双眼睛在烛火底下清明得很。
她的指腹在那层衣料上轻轻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有了?”
安知鱼点了点头。
太后那只手没有收回来,又在她肚子上搭了一会儿,掌心贴着那层温热的弧度慢慢摩挲了两下,然后才把手慢慢收回去搁在膝头。
她把背从软枕上直起来,看着安知鱼,嘴角动了一下,又抿住了,最后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线,但底下那层分量是压着的:“你这个孩子,怎么这个时候才说?”
安知鱼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头的手指,声音不大但清楚:“秋狩的时候发现的,御医把脉诊出来的。后来北边出事,王爷走了,我就想着先把身子养稳了再说。拖到现在才来跟母后请罪。”
太后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叹了口气,把手里那串珠子搁在矮几上:“请什么罪。有身子是好事,是皇家这一辈头一个。”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搬进宫来吧。寿康宫偏殿空着,收拾出来给你住,哀家让御医每日过来把脉,御膳房单给你做吃的。”
安知鱼听了这话抬眸看着她,犹豫了一瞬才开口:“母后,我还是想回府里住。”
太后看了她一眼。
“府里自在些。”安知鱼把手搁在隆起的腰腹上,指尖轻轻点了一下,“宫里规矩多,我住不惯。”
太后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又认真解释的模样,盯着她看了两息,嘴角那层绷着的弧度终于松下来了一点。
她伸手在安知鱼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行,由你。你在府里住惯了,哀家也不强搬你。但御医每五日必须来府上把脉,哀家派两个老嬷嬷过去伺候你,灶房的吃食单子让太医开了送去。你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的,立刻让人递信进宫来。”
“好。”安知鱼点了点头。
太后又看了她一会儿,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搁在肚子上的那只手,又收回来了。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也没在意,搁下茶盏的时候叹了口气:“这可是皇家第一个子嗣。等出生了,哀家要好好赏,现在也得赏。”她偏头朝殿外侍立的嬷嬷说了一句什么,嬷嬷领命退下去了。
太后转回来看着安知鱼,语气比方才沉了一些,“真不打算告诉朔儿?”
安知鱼低头看着自己手下的那层弧度,沉默了两息才开口:“他在北边打仗,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现在告诉他,他在那边也做不了什么,只会分心。等仗打完了,他回来了,我再亲自跟他说。”
太后看着她那副低着头的模样,没有追问,只是伸手在她肩上轻轻按了一下:“你心里有数就好。但有一点,有什么不舒服的立刻进宫来,别自己扛着。”
安知鱼抬头冲她弯了一下嘴角,把手从肚子上收回来搁在膝头:“知道了,母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