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知鱼醒过来的时候,屋里已经点上了灯。
烛火搁在床头矮几上,光晕温温地铺了半面帐顶。
她侧躺着,腰腹底下被垫了一只软枕,被子拉到肩膀的位置,手搁在被沿外面,手微微蜷着。
她偏头看了一眼,黎峥坐在床沿边的矮凳上,上身前倾,两肘撑着膝盖,手交握着搁在额前。
他的眼眶是红的,眼角还挂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湿痕,鼻头也泛着红,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哭过一场还没来得及收拾。
安知鱼看着他,开口的时候嗓子有点哑:“你……哭什么?”
黎峥把额前的手放下来,抬眼看她。
他的眼睛红红的,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了,开口的时候声音还带着一点没压平的沙哑:“我没哭。”
安知鱼看了他两息,他坐在那儿,眼眶红着,鼻头红着,嘴硬着,她没拆穿他,只是把手从被沿外面往里挪了挪搭在自己肚子上,低头看了一眼。
肚子那层衣料底下还是原来的弧度,安安静静的,没有什么异样。
她抬眸看着他:“大夫怎么说?”
“大夫来看过了。”黎峥把交握的手松开了搁在膝盖上,声音比方才平稳了一些,“说撞得不重,胎象稳着,没伤到筋骨,也没动到胎气。让你这几天卧床歇着,别下地走动,过几日再请一次脉看看。”
安知鱼听了点了点头,把手搁在肚子上轻轻按了一下,掌心贴着那层温热的弧度停了一会儿。
她靠回枕头上,偏头看着黎峥还红着的眼眶和鼻头,笑了一下:“不用担心,我没事。”
黎峥看着她那副反过来安慰他的模样,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膝盖上的手握成了拳头又松开了。
他坐在矮凳上沉默了两息,忽然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高了一截,带着一种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劲头:“北朔的人卑鄙无耻。打不过王爷就在背后搞这些下作手段,派人来抓你。这笔账我记下了。”
安知鱼看着他。
“到时候我回南疆,让南疆和大周结盟。”黎峥越说越快,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比划了一下,“南疆那边有兵有马,虽然人不多,但地形我们熟。北朔那条路我走过,关隘在哪儿、粮道走哪边、冬天哪段路会封冻,我全都知道。我回去跟娘说一声,让她拨人,从西边绕过去断他们的后路。北朔腹背受敌,我看他们还怎么打。”
安知鱼靠在枕头上听他讲完这一串,嘴角弯了一下。
她没有追问,只是当他说了一通气话,笑着摇了摇头:“行了,你一个账房先生,还管结盟的事。南疆那边有使臣,轮不到你操心。”
黎峥看着她那副没当真的模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把搁在膝头的手重新交握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抬眸看着她,声音比方才低了一截但底下那层东西还是稳的:“明天我就写信回去。”
安知鱼看了他两息,没有继续接这个话头。
她把搁在肚子上的手收回来搁在身侧的被面上,偏头看了一眼窗台的方向。
窗外的夜色已经浓了,廊下的灯笼透过窗纸在屋里投了一层暖黄的光,桌上的药碗还搁着,旁边摆着那只她下午攥了一路的画鲤鱼拨浪鼓。
她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黎峥还红着的眼眶上,开口的时候语气比方才轻了一些:“行了,回去睡吧,这么晚了。”
黎峥站起来把矮凳往墙边挪了挪,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已经闭上眼了,呼吸慢慢变长了,一只手搁在肚子上,指尖安安静静地搭在那层衣料上。
他把门轻轻带上,站在廊下没有立刻走。
夜风从院子里灌过来带着冬夜特有的干冷,他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站了一会儿,转身朝偏房的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