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言朔被召进宫,到御书房的时候,裴景桓正对着一道折子出神。
他把折子搁在桌案上朝裴言朔那边推了推,自己靠回椅背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南疆递了国书,说要派使团来大周谈互市的事。走的是正经的使团名目,随行名单里有一个名字,你看看。”
裴言朔把折子拿起来展开,目光从名目扫到随行人员那一栏,停在了其中一行上。
他把折子合上搁回桌案,靠在椅背里没有立刻说话。
裴景桓看着他,把茶盏搁下了,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朕记得你府上那个账房先生,是南疆圣女的儿子。前阵子太后跟朕提过一嘴。这个沈素,是冲着你媳妇来的吧。”
裴言朔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裴景桓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语气比方才松了一些:“朕这边没什么意见。使团的事礼部按章程办就行,走个过场。但这个人到了京城之后怎么安排,你那边心里得有数。她要是想见你媳妇,你媳妇愿不愿意见,认不认,你们自己商量。朕这边不插手,但别闹出什么不好看的事来。南疆那边跟我们刚通了互市,面子上得过得去。”
裴言朔应了一声,站起来把折子搁回桌案上,朝裴景桓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他出了御书房沿着宫道往外走的时候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走到宫门口翻身上马,一路没停回了翊王府。
回府的路上他经过东市,在街口勒住了马。
路边有个老妇人摆了个摊子卖花,摊上搁着几只木桶,桶里插着一束一束剪好的长枝条,有月白色的、淡紫色的、浅粉的,密密匝匝地堆在一起,花瓣细碎,枝条修长,叶子在日光底下泛着一层薄薄的绿。
他翻身下马,在摊子前面站定了,挑了一束月白色的。
枝条上缀满了细碎的小花,凑近闻有一股清淡的草木香,不浓不冲,像是刚剪下来不久。
老妇人报了价,他摸出几枚铜板搁在摊沿上,把那束花拢在手里翻身上马,继续往府里走。
到府门口的时候他把缰绳丢给门房,拿着那束花穿过前院往卧房走。
安知鱼正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阿钰被春兰抱在怀里在旁边的矮榻上晒日头。
她看见裴言朔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拢着一束月白的东西,枝条长长的,花穗垂着。
裴言朔走到她面前站定了,把那束花递过去。
安知鱼接过来低头看了看,枝条比她小臂还长些,细碎的小花密密地缀在枝上,凑近的时候有淡淡的草木香。
她把花束在手里转了转,抬眸看着他:“哪儿来的?”
“路上买的。”裴言朔在她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看着好看,想着你会喜欢。”
安知鱼把花束搁在膝头,伸手拨了拨枝条上那些细碎的小花,又偏头看了看他。
他坐在矮凳上,目光落在她手里那束花上,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她跟他待了这么久,看得出来他那层不紧不慢的壳底下搁了点别的东西。
她看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有事跟我说?”
裴言朔抬眸看了她一眼。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搁在膝头的手上,沉默了两息才开口:“南疆递了国书,要派使团来大周谈互市,随行名单里有一个人,叫沈素,南疆的圣女。”
安知鱼手里拨着花枝的动作停了一拍。
她低头看着膝头那束月白的花,细碎的花瓣在她指间被轻轻碰了一下又松开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抬眸看着他:“黎峥的母亲?”
裴言朔点了点头。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片刻,阿钰在矮榻上打了个哈欠,春兰把他往襁褓里拢了拢。
安知鱼把花束搁在躺椅扶手上,把手搁回膝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什么时候到?”
“下个月。”裴言朔看着她,“使团走官道,路上大约二十来天。”
安知鱼点了点头。
她把扶手上的花束重新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日光落在那些细碎的花瓣上把那层月白照得透亮。
她偏头看了一眼矮榻上裹在襁褓里睡得正沉的阿钰,又偏头看着裴言朔:“到时候再说吧,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用。”
裴言朔看着她那张没有多余表情的侧脸和她手里那束被转来转去的花,没有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