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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接风宴（第1页）

宫里设了接风宴。

安知鱼坐在裴言朔旁边，席面摆在御花园的偏殿里，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来。

她面前的碟子里堆了几样，她夹了两筷子就搁下了，手搁在膝头，目光越过几张桌案落在斜对面南疆使团那一席上。

席上坐着几个人，她认出了霍安，他正低头跟旁边的人说话，侧脸跟去年时没什么两样。

霍安旁边坐着一个中年妇人，穿了一身深青色的南疆宫装，衣料上没有多余的纹饰，只在领口和袖口缀了一圈细密的银丝绣线。

她的头发绾得齐整，鬓边有几缕银丝，面容清瘦，眉眼间有一种被岁月磨平了棱角之后的温润。

安知鱼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就收回来了。

她低头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下没尝出什么味道，又搁下了。

太后坐在主位旁边，怀里抱着阿钰。

小东西裹在奶白色的襁褓里醒着，两只小手从襁褓边缘伸出来在空中抓，太后拿了一只玉坠子逗他，他攥住了不肯松，太后笑得眼尾的褶子都叠出来了。

皇帝坐在旁边端着茶盏看着太后逗孩子，偶尔偏头跟皇后说两句话。

席面上人不少，说话声和杯盏碰撞声混在一起，暖融融地铺了满殿。

安知鱼在宴席过半的时候从侧门出去了。

侧门外是一条回廊，连着一片小园子，园子里种了几棵老桂树，这个季节没有花，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她走到回廊拐角的地方站定了，手扶着廊柱，低头看着自己鞋尖前面的砖缝。

她心跳得快，手心里出了一层薄汗，明明在席上坐了半天什么也没做，却比骑马射箭还累。

她站了一会儿，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走过来。

步子不快，一步一步的，踩在砖地上声音很轻。

那脚步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安知鱼没有转身。

她攥着廊柱的手指收拢了一下，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您先别过来，我……我还没想好怎么说。”

身后的人没有动。

沉默了两息，一个不高不低的声音从她背后传过来，带着一种被岁月磨过的温润：“好，我不过去，你站那儿听着就行。”

安知鱼的手在廊柱上攥得更紧了一些。

她明明在脑子里把要说的话过了好几遍，想好了要问她当年为什么把她留在那，想好了要问她这些年有没有想过回来找她，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全卡住了，一句都出不来。

身后的人先开口了：“你转过身来让我看看你，好不好。我就看一眼，看一眼就走。”

安知鱼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

她看见了那张脸。

沈素站在两步开外的灯笼光底下，深青色的宫装衬着清瘦的面容，鬓边的银丝被烛火映得泛着一层暖色。

她的目光落在安知鱼脸上，从眉眼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最后停在她微微泛红的眼眶上。

她没有往前走，也没有伸手，就那么站着。

“你跟我年轻的时候，长得一模一样。”沈素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截，“那年你才这么点大。”她抬手比了一个尺寸，手悬在半空中又放下来了，“我想着安家至少能让你平平安安长大。后来我打听到你过得不好，我派了霍安去找你，那时候你已经嫁了人。我在南疆等了这么多年，就是想看你一眼。”

安知鱼站在原地听着她说话，眼眶里那层水光慢慢蓄满了，在灯笼底下亮亮的。

她咬着嘴唇想把它憋回去，但沈素每多说一个字，那层水光就涨一分，涨到最后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一个字没出来，眼泪先掉下来了。

沈素看着她掉眼泪，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她的手从袖口底下伸出来，悬在半空中，像是想碰她又不敢碰。

安知鱼站在原地看着她那只悬着的手和那张被灯笼光映着的脸，憋了半天的眼泪终于没憋住，顺着脸颊滚下来，一滴接一滴地砸在衣襟上。

她伸手蹭了一下脸，没蹭干净，索性不蹭了，站在那里把那些年攒下来的、她自己都不太说得清楚的东西全掉出来了。

沈素看着她哭，手慢慢放下来了，没有再往前。

她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安知鱼脸上，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轻了一截，底下那层东西压得很稳：“不哭了，我就看看你，看你好好的，我就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