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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抬赎价虔婆施故智 探漕津锦衣布奇谋(第3页)

这杜家原是本地世袭军户的祖宅,杜裕在世时,也曾是三进的院落,门前有上马石,院里有教场,算得上滑县军户里的头一份。

自杜裕于大同殉难,家中没了顶梁柱,先前几房妾室又卷了大半抚恤银两逃遁,家道便渐渐中落。

李氏持家艰难,只得将前院、偏院连同铺面一并变卖,只留了后面一进小院居住。

院墙虽是青砖砌就,到底年深日久,墙皮斑驳剥落,墙角一株老石榴树,枝桠横斜斜探出院外,倒也有几分萧疏意趣。

院门虽旧,却日日清扫,干干净净不见半分杂草。

正说话间,院门“吱呀”一开,李氏端着个木盆从灶房出来。

这李氏年约三十六七岁,是杜裕生前的侧室,生得眉目清秀,鹅蛋脸儿,腰肢匀亭,步履间稳重大方。

她出身寻常人家,性子最是温婉贤淑,持家极是勤俭。

平日里布衣荆钗,身上只穿一件洗得发蓝的青布裙,头上用根半旧的银簪挽着发髻,虽无珠翠装饰,却掩不住天生的温婉风韵,举止间自有一番端庄妥帖的气度。

她一眼看见杜衡,眼中顿时一亮,连忙放下木盆,就着围裙擦了擦手,快步迎上前来道:“哥儿,你这一宿去哪了?也不捎个信回来,害娘悬了一夜的心。”

说着走近前来,替他掸了掸肩头的尘土。

鼻尖微动,便闻见他衣襟间带着一丝淡淡的脂粉香与熏兰气息,不是家里常烧的柏子线香味道。

李氏心中一动,便知了八九分。

她是久历人事的,知道男儿家在外应酬,自有许多不得已,何况儿子如今接了卫所的差事,少不得在市井间周旋。

便也不点破,只柔声道:“快进屋吧,灶上温着粥呢。”

杜衡心中尴尬,应了声是,转头对院外四人道:“你们且先在院中等我片刻。”旋即跟着李氏进了正屋。

四人应声,便踱进院来。

王得功最是坐不住,东张西望,一眼瞅见墙角那株老石榴树,枝桠虬结,还挂着几个干透的剩果,便几步蹭过去,踮脚够了半天,够着个皱巴巴的石榴,掂在手里抛着玩。

回头见王得保垂手立在阶下,眼观鼻鼻观心,便笑道:“保儿,你怎的跟个木桩似的?站那儿能长出花来?”

王得保眼皮都没抬,淡淡道:“兄长安分些。这是杜家院子,莫乱翻东西。”

王得功撇撇嘴,将那石榴揣进袖里,嘟囔道:“小气劲儿。”转头又朝宋毅挤了挤眼,比了个“一”的手势,示意这赌约自己赢定了。

宋毅靠在院门旁的墙根,抱着胳膊,只拿眼扫着院中的墙垣、屋舍,心里暗暗估量,半分搭理他的意思都没有。

仇默则立在影壁侧边,目光扫过正屋窗纸上透出的“忠勇”二字影子,又落在阶前磨得发亮的青石板上,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依旧是沉默寡言的模样,连脚步都没挪动半分。

屋里虽陈设简单,只一张褪了漆的八仙桌,几把竹椅,却擦得一尘不染。

墙上正中挂着杜裕生前手书的“忠勇”二字,字迹遒劲有力,只是纸色早已泛黄发暗。

李氏转身进了灶房,不多时端着托盘出来,轻轻放在桌上。

盘中一碗热腾腾的小米枣粥,旁侧摆着半块暄软的蒸饼,还有一小碟腌得脆爽的萝卜干。

杜衡早已饥肠辘辘,当下也不客气,端起粥碗唏哩呼噜吃了起来。

李氏见他吃得这般急,抿嘴笑了笑,伸手理了理鬓边碎发,柔声道:“慢些吃,又无外人与你抢,小心烫着。锅里还有,吃完再添。”

杜衡吃着热粥,心里暖烘烘的。

自父亲去世,母子二人相依为命,这般家常暖意,最是踏实难得。

他含着粥含糊笑道:“娘做的吃食,就是香。”

他几口吃完粥,就着萝卜干啃完蒸饼,抹了抹嘴,起身道:“娘,孩儿去换身官服,便往卫所去。”

李氏应了,起身取了干净的青绸官服递与他。杜衡进了里屋,不多时换了衣裳出来,腰间重新束好革带,悬稳绣春刀,整了整衣襟,立在当地。

李氏望着眼前的儿子,见他身着官服、身姿挺拔、眼神清亮,恍惚间竟依稀看到了当年杜裕披甲出征前的模样。

她眼眶一红,连忙别过脸去,用袖口擦了擦眼角,回头强笑道:“好,好。娘知道你长大了。你尽管去,家里有娘呢。凡事小心,莫要逞强好胜。”

杜衡望着李氏,声音不高,却字字沉稳有力:“娘,爹当年留下的基业,孩儿迟早都要拿回来。这滑县地面,也该有咱们杜家的一席之地。”

杜衡躬身向李氏行了个大礼,沉声道:“孩儿省得。”说罢便大步出了正屋。

四人见他出来,齐齐直起身。王得功连忙迎上来,又挤眉弄眼道:“换了身官衣,倒真像个掌事的模样。我还当你要再磨蹭半宿呢。”

杜衡没好气道:“再贫嘴,今日卫所的巡街杂役便全派给你。”

王得功连忙赔笑讨饶。王得保上前一步,低声道:“衡哥儿,所里今日还有三桩巡缉的单子压着,都是前几日攒下来的,要不要回去先过目?”

杜衡微微颔首道:“且先回所。”

宋毅也直起身来,只略一点头,并无多言。仇默却开口道:“今日应卯,听营里杂役说:漕口这几日不靖,漕船帮众过境,与河工起了争端。”

杜衡闻言,脚下微微一顿,瞥了仇默一眼,淡淡道:“回所里再细说。”

一行人便出了杜家院门,往城西锦衣卫小旗所而去。

杜衡走在头里,脚下生风,心中却在暗暗盘算:沈嘉谟的结盟之约,九娘的赎身之议,如仙的相待之意,卫所里的人情世故,一桩桩一件件,都要从这小小的滑县小旗所算起。

正是:

门庭虽旧志凌云,重整锦衣嗣父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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