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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抬赎价虔婆施故智 探漕津锦衣布奇谋(第5页)

杜衡故作疑惑道:“『水上飞』?不知是哪位高人?在下初来乍到,实不知此间规矩,还望老丈指点一二。”

那老汉眯眼,又上下扫了他一遍,撇撇嘴道:“你这后生,连『水上飞』都不知,还敢来这黄河码头闯饭吃?我看你……莫不是公门里差来探事的吧?”

杜衡闻言哈哈一笑,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悄悄塞到老汉手里,低声道:“老丈说笑了。在下正经生意人,初到贵地,不晓规矩,怕冲撞了本地尊神。这点心意,您老买碗酒吃,还请老丈教我。”

那老汉掂了掂手里的银子,往左右飞快瞥了两眼,低声道:“看你也是个晓事的。且实话说与你,如今这滑县码头,是薛堂主主事,人送外号『水上飞』,整条河段的船靠哪、货卸哪、抽多少成数,全凭他一句话。你要正经走粮货,先去拜他的码头递帖子,抽了成,自然顺顺当当,要是不晓规矩,别说赚钱,连货带船都给你扣下,你都没处说理去。”

杜衡心下暗忖:怪道此前卫所卷宗里不见他的名号,原来是新近掌的码头。

旋即点头会意,又凑近半步,压着嗓子道:“多谢老丈指点。却不知……这码头上,除了正经粮货,可还有些别样利厚的买卖?小侄年轻,想寻条快路。”

那老汉闻言,登时变脸,连连摆手道:“去去去,你这后生胡说甚么!老汉我就一苦力,晓得什么利厚利薄!快闪开,别耽误我干活!”说罢扛起麻袋,低头便往人堆里钻,也不肯回头。

杜衡正待再寻个人探问,忽听得人潮里一阵喧哗,道旁扛包的苦力纷纷左右躲闪,登时让出一条人巷。

数十个手持铁棍、短刀的精壮汉子大步流星往这边挤,个个横眉立目,杀气腾腾。

原是码头上的帮丁见他生面孔,又围着老货打听了半日,早报了堂口。

不一时,分人丛走将出一条大汉,身高八尺开外,膀阔腰圆,满脸横肉堆叠,敞着衣襟,露出胸口一片黑毵毵的硬毛,手里倒提着一柄锃亮的镔铁大刀,刀头随步点地,脚步沉得如夯,每一步都震得脚边尘土簌簌直颤。

此人正是漕船帮滑县分堂堂主薛石,人送诨号『水上飞』,在黄河两岸闯荡十有余年,打出好大的名头。

薛石身后紧跟着两名心腹,左首一个精瘦汉子,水蛇腰,鲶鱼眼,脚步轻得似猫,姓周名旺,人送诨号『浪里蛟』,掌码头丁众,司水路走货,乃是薛石的左膀右臂。

他眼角斜扫过杜衡,眼底掠过一丝阴鸷,嘴角却兀自挂着笑。

右首一个穿青布长衫,留着山羊胡,面色白净,唤作文九思。

原是扬州府学秀才,屡困乡试,自觉功名途穷,遂弃了青衿,投身漕船帮。

他写得一手好字,熟谙案牍,甚得薛石器重,掌账目,司钱粮,乃分堂账房先生。

一应钱粮收支、走货抽成、买卖接洽皆经其手,心思缜密,素来是薛石的智囊。

薛石大摇大摆踱到杜衡面前三尺站定,歪着脖子将他上下斜扫一遍,粗声喝道:“呔!哪里来的野汉子,恁大的架子!到咱这码头,不拜山门不递拜帖,倒先扯着个苦力问东问西。怎么,当真把这黄河码头当你家茶肆酒馆,由得你乱闯?”

周旺在旁嗤地一笑,手中精铁棍往青石板上重重一顿,哐的一声震得尘土直冒。

身后数十名漕船帮汉子登时哄然大笑,个个挥舞哨棒扁担,呼喝起哄,声势汹汹。

杜衡面不改色,只将眼前汉子略一打量,上前半步拱手含笑道:“想来这位便是薛堂主了。在下姓都,打怀庆府来,做些粮米营生。初到贵码头,正欲登门拜会,偏巧撞见这位老丈失足,顺手扶了一把,倒惹得各位兄台误会。”

薛石也不接话,只斜眼扫了扫地上那老汉,随即挑眉睨向周旺。周旺会意,跨步抢出,一把揪住老汉后领,劈头盖脸便是一顿棍棒。

杜衡眉峰微蹙,正欲上前拦阻,文九思却抢步横在当中,捋着山羊胡慢条斯理道:“原来是都客人,失敬失敬。在下文九思,忝掌本码头账目往来。不知都客人此番带了多少粮船?发往何处口岸?可有路引牙帖?待在下登簿挂号,也好安排泊位卸装。”

杜衡朝文九思拱手应道:“十来船粮米,发往山东临清。路引牙帖都收在船上,稍后着人送到柜上登簿便是,有劳文先生费心。”

答过文九思,他眼角早扫过那被打得蜷作一团的老汉,脚下顺势往前挪了半步,转脸朝薛石拱了拱手含笑道:“在下初来乍到,本不该多嘴。只是眼见这老丈身子骨单薄,再打下去怕是要出人命。真惊动了巡检司上门查人命,连河泊所也要来诘问耽误漕运之罪,满码头的生意都得耽搁。还望堂主行个方便,高抬贵手,饶他这遭吧。”

不料他话音未落,周旺身形一晃,铁棍早横在当胸,拦住去路。

他鲶鱼眼一眯,皮笑肉不笑地喝道:“你这厮好不晓码头规矩!我们堂主何等身份,也是你这外来客商说见就见的?有生意规规矩矩跟文先生谈去,再敢往前蹭半步,休怪周某手里的棍子不长眼睛!”

这话刚落,人丛里陡地炸出几声低喝。

王得功、王得保、宋毅、仇默四人硬生生撞开人墙挤过来,抢步横在杜衡身前,成半月形牢牢护住。

四人各扣腰刀柄,指节绷紧,目光如隼,齐刷刷钉在周旺脸上。

王得功沉声开口,嗓音不高,却沉实得像坠了铁块,周遭哄闹竟被压下去半截:“你这厮,嘴巴放客气些。我家少爷好意拜会,怎地持棍拦路,这便是你们码头的规矩?”

两边登时剑拔弩张。

漕船帮众汉子见对方四个外路汉子竟敢当众回嘴,哪里还忍得住,一时间一片呼喝鼓噪;数十根棍棒齐齐顿在青石板上,咚咚闷响连成一片,震得阶缝里尘土直冒,连脚下石板都似微微发颤。

黑压压人潮如浪般往前一涌,便要围上来厮打。

王得功四人却似四根铁钉钉在原地,半步不退。

指节攥得泛白,腰刀鞘口皆已崩开寸许,护刃铜环绷得死紧,寸许寒芒乍露;四道目光如隼如刀,齐齐钉住周旺,竟逼得当先几个漕船帮汉子脚步一滞,一时没人敢先上前。

满场杀气陡然绷紧,眼见便要拔刀见红。

薛石负手立在原地,这时才淡淡开口。

声音不高,却像一瓢冷水浇进沸油,满场鼓噪登时压了下去,道:“先把人拖开,留口气。”他目光扫过周遭众人,慢条斯理补了句道:“码头自有码头的规矩,谁再敢乱了分寸,这老东西就是榜样。”

话罢目光一转,落在杜衡脸上,哈哈大笑:“好好好!果然有胆色。都客人,这下,你可还满意?”

杜衡眉峰微不可察地一动,随即沉声低喝:“退下!不得放肆!”喝住四人,才朝薛石略一拱手,神色如常笑道:“手下人粗鄙不懂事,唐突了堂主,还望勿怪。既然码头自有规矩,在下今日便不多叨扰。改日备上薄礼,再登门专程拜会堂主。”

哪知周旺冷笑一声,手一挥,几个帮丁立时横在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周旺喝道:“慢着!这码头岂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搅闹了这一通,撂下一句告辞就想走?当我们漕船帮是摆设不成?”

薛石忽地一抬手,沉声道:“都与我退下!”

周旺一怔,随即收了铁棍,狠狠瞪了杜衡一眼,带着众人往后退了几步,四下散开。文九思也退到一旁,远远立着,场中只剩他二人。

薛石往前踱了半步,语声不高,却一字一句重如铁石:“姓都的,我不管你是哪条道上的,也不管你揣着什么心思。在这码头,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你记住——码头有码头的饭,各吃各的,别伸过界。真要撕破了脸,你那几个人,还不够我这码头塞牙缝的。”

杜衡抬眼看向他,神色平静,淡淡道:“堂主放心。在下是做生意的,只求平安发财,别的事,没兴趣。规矩在下省得,绝不会坏了码头的章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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