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半,红星轧钢厂偏僻的西侧小后门外。
车还没停稳,副驾驶的门就“砰”地一声被推开了。
刘建国第一个跳了下来。虽然身上沾了不少黑泥,连裤脚上都糊着羊粪印子,但他整个人红光满面,胸脯挺得高高的。
“卫东,赵师傅,在这儿守着车,哪儿都别去!”
刘建国火急火燎地交代了一句,连大衣上的土都顾不上拍,迈着腿就朝办公楼方向一路小跑。
林卫东利索地跳下车,从大衣兜里掏出烟盒,抖出一根递给老赵。
“赵师傅,今儿受累了,抽根烟压压寒气。”
老赵接过烟,划了根火柴点上,深吸了一大口,惬意地吐出浓浓的白烟。
“林组长,跟您跑差事就是痛快,局气,不拖泥带水!”
老赵语气里透着股子实在的钦佩:
“我在车队摸方向盘这么些年,还是头一回见着这么大的硬头货,敢直接往厂里拉的。”
林卫东笑了笑,靠在车门边。
“都是为了保厂里的生产嘛。大伙儿肚子里缺油水,能弄来肉就是硬道理。”
老赵咧嘴笑笑,心里对这个年轻的林组长更是高看了一眼。
不贪功,不张扬,出手大方脾气还好,这种人在机关里,迟早得平步青云。
十分钟不到,办公楼后头的小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皮鞋踏步声。
林卫东转头一瞧,只见李怀德连帽子都没顾上戴,呢子大衣敞着怀,顶着寒风步履匆匆地走了过来。刘建国屁颠屁颠地跟在李怀德身后,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而在他们后头,秘书张成也是一路小跑,手里还拿着手电筒。
“东西呢?在哪儿呢?”
人还没走到车跟前,李怀德那急切的嗓音就传了过来,平日里的沉稳老练这会儿全被急切取代。
林卫东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快步迎了上去。
“李副厂长,幸不辱命,东西在后车斗里趴着呢。”
李怀德两眼放光,三两步冲到卡车后头,一把抓住铁栏杆,踩着轮毂就往上蹬。
张成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托着:
“哎哟李厂长,您慢点,踩稳了!”
李怀德一把扒拉开张成的手,大半个身子直接探进了车斗里。
老赵极有眼力见,也翻身爬上车斗,麻溜地扯开了绑着的麻绳,用力将那块厚重的黑帆布掀开一角。
张成连忙把手电筒的光柱打了过去。光束下,那头满身黄泥、两根獠牙突出的硕大野猪,清清楚楚地展现在众人眼前。
野猪被卡车一路颠簸折腾醒了,鼻孔里喷出两道热腾腾的白气。被机油麻绳死死捆住的四条粗壮短腿,还在做着无用的抽动。
李怀德定定地看着这头大野猪,足足过了五六秒,他才猛地收回身子,稳稳当当跳回地面。
因为极度的兴奋,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泛起了一阵阵红光。
“好!太好了!老刘,林卫东,你们两个今儿是给咱们后勤处立了天大的功劳了!”
李怀德声音都激动得直发颤,刘建国乐得嘴巴都合不拢了。
“全靠李厂长您决断英明!要是没有您特批的条子和资金,咱们哪能这么顺顺当当地把这好东西从山里刨回来!”
李怀德对这记马屁照单全收,极为受用。他转过头,看向林卫东,眼神里的欣赏再也掩饰不住。
“卫东同志,脑瓜子活泛,路子够野,办事更有分寸!”
李怀德指着林卫东,扭头对张成说道:
“看见没有?这就叫能打硬仗的干部!出去一趟,不声不响就给厂里弄回几百斤硬货来!”
张成连连点头,满脸堆笑:
“是啊,林组长的办事能力,在咱们厂青年干部里头绝对是拔尖的。”
林卫东神色谦卑,微微欠了欠身。
“张秘书说高了。这都是给李副厂长办差,领导指明了方向,我们就在底下跑断腿。只要李厂长觉得事儿办得漂亮,我们这身土就没白沾。”
这几句话说得既不居功自傲,又把所有的功劳稳稳当当地扣在李怀德头上。
李怀德听得浑身舒坦,心里更是一阵翻江倒海的感慨。
之前他还疑心林卫东藏了私心,派人去查金家。结果查明白林卫东为了他的药把人都得罪光了,今天又冒着这么大风险,给他弄回来一头三百多斤的大野猪!
这叫什么?这叫忠心耿耿!这叫得力干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