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是厨房的动静先钻进屋的。
锅盖磕在灶沿上,当啷一声脆响,跟着水龙头拧开,哗哗两秒,关死。
大米在锅里熬开花的稠香顺着次卧的门缝爬进来,先到我鼻子底下,再到我脑子里。
我睁开了眼。
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发白发亮,雨过天晴的那种亮。
我在被窝里伸了个懒腰,胳膊顶到床头板,浑身的骨头节挨个响了一遍。
两天了,头一回睡了个整觉。
次卧的门轴轻响了一声。
我眼皮一跳,看过去。门推开了,她站在屋里。
不是站在门口,是站在屋里。床尾冲着书桌的那一小块空当,她人就立在那儿,离我床沿隔着一步远。
前些天她叫我起床,人站在门外,隔着门板喊,嗓门吊得老高,喊完就走。今天她进来了。这一步她迈进来了。床沿那一步,她没迈。
她今天穿得整整齐齐。
那身浅灰的薄棉家居服,成套的,短袖上衣的扣子从下到上一颗不缺全系着,底下家居裤,裤脚底下露出来的一截小腿裹着肉色的薄丝袜,脚上趿着那双旧塑料拖鞋。
头发在脑后松垮垮挽了个髻,眉毛描过了,嘴唇上点了一薄层口红,颧骨上那两颗淡斑没拿粉遮,脸皮透着点病了一场的干黄。
人算是彻底撑起来了。
“航航,起来了,粥熬好了。”
我掀被坐起来,被角堆在腰上,先下结论:“起了。”跟着补了半句:“今儿你起得倒早。”
“病好了还躺着啊。”她撂下这句,人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拖鞋底拍着脚跟,啪嗒,啪嗒,出了门框,往厨房去了。
门口一下都没停。
我坐在床沿上,看着那个空了的门框,看了两个呼吸,胸口那儿说不上来是个什么劲儿,松了一截,又提着一截。
床尾那块地板上空空的,她刚才站过的位置,离床沿一步。
我趿上鞋下地,叠被,穿衣裳,出屋。
客厅里粥香更稠了。
她在厨房里搅锅,背对着我,那件家居服的后背随着搅勺的动作轻轻晃。
我从厨房门口过去,进卫生间刷牙,镜子里一层水汽,我抹开一道,含上牙刷。
“妈,粥里搁枣了?”我含着牙刷冲厨房方向喊。
“搁了六个。”她在厨房里回,“就剩六个了,全搁里了。”
“我说咋这么甜呢。”
“甜就对了,病号饭。”她顿了一下,跟着又说,“你刷牙快点,粥要坨了。”
我三下两下刷完,漱口,抹脸,出去。两碗粥已经摆在桌上了,枣在碗底沉着,一人三个。
…………
上午九点多,她把瑜伽垫从沙发边抱了下来。
这张紫灰色的垫子在沙发边上卷了好几天了,捆绳扎着,立在墙角,谁也没碰它。
她把捆绳解开,厚发泡的垫子扑啦一声弹开,在地板上摊开,两头还翘着硬边,她拿拖鞋底上去,来来回回碾了两趟,把翘边碾服帖了。
手机支在电视柜上,主播的声音响起来,热身音乐跟上。她站到垫子中间,摆开架势。
我趁她跟着主播伸胳膊,闪进了主卧。
主卧的窗帘拉着一半,屋里半明半暗。
那把实木餐椅还在她床头立着,椅背上搭着我那件旧拉链开衫,衣襟垂下来一截。
这把椅子在她床头立了两夜了。
我单手拎着椅背把它提起来,椅子腿离开地板,没出声。
我拎着它穿过客厅,她正在垫子上做侧伸展,眼角扫到了我和我手里的椅子,动作没停,也没搭腔。
椅子归位到餐厅,四腿落地,我把它往桌子底下推了推。开衫搭回我次卧的椅背上,那儿本来就是它的老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