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倾词迎出来,引他们去后头的小屋坐了。
三人在懿范学院后头那间小屋里坐下来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张倾词让人又添了一壶茶,把桌上那碟炒黄豆换成了一碟新蒸的粗面馒头,说:“山里没什么好东西,这个顶饱。”
朱代容接过馒头,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觉得比驿馆里的细点更有味道。
辛使臣也拿了一个,却没急着吃,只捧在手里,望着窗外那几棵老松发呆。
张倾词先开了口。
她说起学院刚办那会儿的事。
那会儿她刚从牢里出来没多久便又从城里搬来。
因为与父母断亲,身上没几个钱,好在陛下仁心,特批了这座山头作为女子学堂,只是学堂还是穷,桌椅是跟山下村民借的,黑板是用锅底灰刷的一块旧木板。
头一个月,只有三个学生。
一个是山下豆腐铺的女儿,一个是村里铁匠的闺女,还有一个是从更远的村子走来的,脚上连双像样的鞋都没有,到了门口不敢进,站在外头听了半日,才被她拉进来。
那姑娘后来考上了女秀才,如今在洛川府办了个村塾,收了二十来个学生。
张倾词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昨天的事。
可朱代容听得攥紧了手里的馒头。
辛使臣问:“那些学生家里肯让她们来?不怕耽误了干活?”
张倾词说:“不肯的多了,有的家里说,女儿家读什么书,早晚是别人家的人,有的说,读书又不能当饭吃,不如多打两捆柴,我一家一家去说,说通了才来,说不通的,就让她们来旁听,旁听不收钱,家里也就没那么大意见。听上几个月,觉得好了,自己就来了。”
辛使臣说:“那您靠什么撑到现在?”
张倾词说:“宋掌柜的书肆每年拨一笔钱,我自己在城里兼着几个私塾的课,还有学生家长送些柴米,紧是紧了点,但撑得住。”
她笑了笑,又说:“其实最要紧的不是钱,是有人先走。走出来一个,后面就有人敢跟着,这两年,从懿范学院出去的女官有七八个,女秀才也有五六个,人数不多,可每一个都是自己走出来的。”
朱代容把馒头搁下,问:“那些女官,都在京城吗?”
张倾词说:“大部分在,有两个在知行书肆,三个在大晏图书馆,还有几个在各地的分号,前几日我收到一封信,说有个学生去了边关,在军营里当文书!她写信回来说,军营里的兵士起初嫌她是个女子,后来她帮他们写家书、算军饷、记粮草,如今没人敢小瞧她。”
朱代容张大眼睛,满是诧异说:“女子去军营?”
张倾词点点头说:“她们虽不拿刀,拿笔也是能做好事的。”
朱代容沉默了一阵,说:“我在玄澜国,从没听说过有女子去军营当文书。”
张倾词说:“大晏从前也没有,可有人开了头,后面就有人敢跟。”
朱代容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凡是只要开了头,后面便会顺利,可没有人知晓这个头有多么难开!
此刻茶是温的,不烫嘴,可她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发热。
辛使臣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旁边,把那个馒头一口一口地吃完了,又倒了杯茶,慢慢喝。
他听着张倾词说那些学生的事,听着朱代容问这问那,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自己在玄澜国做官这些年见过的事。
他见过玄澜国的官学,见过各地的书院,也见过那些被送进宫里学规矩的女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