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长廊里的红灯还在不停闪烁,消毒水的气味闷得人胸口发堵。
金花坐在长椅上,身子还在微微发抖,眼泪擦了又流,心里乱糟糟的,千头万绪拧成一团,理不出半点头绪。
张洪昌站在一旁,眉头紧锁,目光望向手术室紧闭的大门,心里也沉甸甸的。他心里清楚,金花说的不是假话,她从前只管家里的小算计,外头的账目交涉、手工活的交接,她压根没经手过。可眼下没有别的退路,长勇躺在里面,家里一摊子事,总不能就这么撂下。
就在这时,手术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穿白大褂的医生走了出来,摘下脸上的口罩,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
金花猛地一下从长椅上弹起来,双腿发软,踉跄着往前扑了两步,双手紧紧抓住医生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医生!长勇怎么样?手术做的怎么样了?有没有事?”
她的手心冰凉,力气大得几乎抓疼了医生。
张洪昌也快步上前,沉声道:“大夫,情况到底如何?”
医生轻轻挣开她的手,喘了口气,语气还算平稳:“命是保住了,没有生命危险。”
听见这句话,金花浑身一松,整个人险些直接栽倒在地,悬在嗓子眼的心猛地落下来,可紧跟着,心口又是一阵揪紧。
“但是伤得不轻,颅骨有挫伤,身上多处轻微骨折,内脏也有挫伤。现在人还没完全清醒,需要留在重症观察,后续还要做进一步检查,能不能完全恢复,要看后续恢复情况,现在不能下结论。”
医生顿了顿,又说出现实的难处:“后续住院、用药、复查,花销会不小。你们预交的五百块远远不够,后续还要继续缴费。另外,病人短期内不能下床,生活起居全都要人照顾。”
这些话,刚松下去的大石头,又沉甸甸压回金花心上。
人没死,是万幸。可重伤,要长期住院,钱还得继续往外掏。
金花站在原地,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刚刚那一阵劫后余生的庆幸,转瞬就被现实的重新吞没。
“还要……还要花很多钱?”她喃喃出声,眼眶又开始发烫。
家里积蓄已经掏空,五百块交出去,现在又是一笔接一笔的开销。货赔了,车坏了,鸡场没人管,两个孩子还在家里,她一边要守医院,一边还要顾家里,里外两头都扯着她。
张洪昌听完医生的话,转头看向金花:“大夫的话你听见了。人保住了,这就是最大的好事,但往后的难处,一点都没少,不过只要人没事,以后就有希望。”
他伸手扶了一把快要站不稳的金花,“现在不是哭的时候。长勇暂时还不能回家,医院这边得有人守着。家里的鸡场、手工活、两个孩子,都不能撂下。”
金花低着头,肩膀不停颤动,眼泪一滴滴砸在地面。
“我一个人,怎么两头顾?”她声音微弱,“我守在这里,家里手工活没人管,孩子没人看。我回家里去,他在这里躺着,我又放心不下。”
她从来没有面对过这样两难的局面。从前什么事都有长勇拿主意,如今遇事,只能自己拿主意,可她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取舍。
张洪昌思索片刻,说道:“我这边可以帮你搭把手。村里可以找人临时去帮你照看手工活,不然损失就更大。孩子那边,我可以跟邻居们打个招呼,让她先帮忙照看一阵子。”
金花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希望,可很快又黯淡下去。
“可是……欠人家的人情,往后要怎么还?还有手工活那边,上家还等着交货,货全部毁了,人家要赔偿,我拿什么赔?三马车撞坏了,也没钱去修。”
一桩桩难题,就像滚雪球一样,越堆越大。
医生交代完注意事项,转身又回了手术室。走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张洪昌望着金花满脸无助的模样,心里明白,光靠劝,只能让她明白道理,实实在在的难处,还是要一件件去扛。
“手工活赔偿的事,不能躲。等长勇病情稳定下来,你得亲自去找客户好好说清楚。实话实说,家里出了车祸,货全部损毁,求人家宽限一段时间,能不能延缓赔付,或者少赔一部分。车子的事,先放一放。眼下人命和家里的生计是第一位,修车可以往后拖。”
他顿了顿,看着金花通红的眼睛:“金花,我知道你心里苦。以前你性子要强,爱计较,可这一回,你得放下往日那股争强好胜的脾气。该求人就求人,该低头就低头,不要死撑面子,村里人别看平时走动不多,可是真的出了事,大多数人都会拉一把的。。”
金花咬着嘴唇,指尖死死掐进掌心。
往日里,她最不爱低头,遇事总要占上风,跟邻里拌嘴,跟旁人算计,从来不肯落人下风。可如今落到这步田地,面子一文不值。
“我……我真的能做好吗?”她小声问,带着深深的自我怀疑。
“能不能做好,不是现在想出来的,是一件件事做出来的。”张洪昌语气坚定,“长勇还在里面躺着,他盼着家里能好好的。你要是垮了,他就算醒过来,看见家里一团乱,心里也不会好受。”
走廊的灯光落在金花脸上,把她脸上的泪痕照得清清楚楚。
她望着手术室那扇紧闭的门,脑海里闪过家里两个孩子的模样,闪过鸡场里叽叽喳喳的鸡群,闪过往日和长勇吵吵闹闹的日子。
悔恨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从前总嫌弃长勇不爱说话,嫌他不会赚钱,嫌他不懂哄人,可如今才懂,那个默默扛下所有风雨的男人,是她全部的依靠。
现在,轮到她来撑住这个家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脸上的泪水胡乱抹干净,身子依旧虚弱,可眼神里,多了一点硬撑出来的倔强。
“好。”她声音沙哑,“我听你的。家里的事,我得扛起来。”
只是话音落下,心底依旧满是惶恐。
道理都懂,可前路漫漫,处处都是难关,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扛得过这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