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爷的计谋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他从床上站起来的画面,还有他那只手——干枯枯,热乎乎,像块烧过的树皮,按在我脖子上。
糙得要命。
我他妈现在想起来还起鸡皮疙瘩。
可他站起来的时候,外面那群杂碎确实跑了。
他确实替我挡了。
三万块,他说他替我还。
我盯着天花板,想了半宿,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这老东西肯定没憋好屁。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给他喂饭。
他靠在床头,看见我进来,又露出那个烂柿子一样的笑:“小福,早。”
我把碗往床头柜上一顿,没理他。
他还是笑眯眯的,自己伸手去够碗。我这才发现他的手在抖——不是那种轻微的抖,是控制不住地颤,像风里的枯树叶。
他够了两下没够着,手悬在半空抖。
我站在边上看着,没动。
他收回手,叹了口气:“小福,帮个忙。”
我把碗端起来,舀一勺糊糊怼到他嘴边。他张嘴接住,嚼了两下,喉结滚动着往下咽。咽的时候脖子上的皮跟着一扯一扯,老得能看见青筋在皮下面跳。
喂完一碗,我拿纸巾给他擦嘴。纸巾蹭过他嘴角,沾下来一点黄糊糊,跟他牙缝里那坨东西一个色儿。
他把头往后仰了仰,忽然说:“小福,你是不是特别恶心我?”
我手上动作停了停。
他仰着脸看我,那双浑浊的老眼今天格外亮,亮得有点瘆人。
我没说话。
他笑了一下:“恶心就对了。我也恶心我自己。”
他把手伸出来,举到我面前。
那只手干瘦干瘦的,指关节突出,手背上的皮皱成一团,老年斑密得像撒了一把黑芝麻。
“你看看,”他说,“这手,这皮,这斑。我自己每天早上醒来看见这双手,都想把它剁了。”
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没接茬。
他自己把手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忽然问:“你今年多大?”
我说二十四。
他点点头:“二十四,我二十四的时候……”
他没说下去,把手放回被子里,闭上眼睛。
“钱下午到你账上,”他说,“你去把债清了。”
下午三点,我手机响了。
银行到账五万块。
我看着那条短信,站楼道里抽了半包烟。
五万,不是三万。
我回去问他为什么多打两万。
他靠在床头看电视,头也没回:“跑路费。”
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拿了钱就走吧。我那两万是谢你这几个月的照顾,别嫌少。”
我站在门口,盯着他后脑勺。
那后脑勺上头发稀稀拉拉,能看见粉白色的头皮。电视里在放什么家庭剧,一个女人在哭,哭声从那个稀毛脑袋边上绕过来,吵得人心烦。
“你不是说要我跟着你吗?”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