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脸老板眼中微微有些失落,这才把不同的想法彻底收敛了起来,拿起了菜单推给玄和,“点菜点菜,顾老板看看喜欢吃什么。” 玄和也不推辞,接过菜单翻了翻,直接对着服务员报了几个特色菜。 服务员先上了几碟凉菜,摆盘精致,量都不大。 玄和夹了一筷子盐水大虾放到江离面前的小碟里,又夹了两片酱牛肉,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回。 江离低头看着碟子里的大虾,巴掌大的虾个头大得不像真的,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虾呢。 她先夹起牛肉咬了一口,肉质软嫩,酱香浓郁,确实是好东西。 可牛肉再香,她嚼在嘴里,总觉得没滋没味的。 因为她的注意力全在对面的张老板身上。 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瘦高个老板,姓张。 从进门开始,他就一直看玄和,眼里带着笑。 那种笑不是客套,也不是讨好,而是带着几分真实。 江离说不上来为什么,但她的直觉告诉她不对劲。 每次张老板开口虽带着客气,但他的眼睛总是先落在玄和身上,带着亮光。 “上一次还得多谢顾老板帮我们牵头搭线,要不然我们挣不了这么多钱呢!”张老板端起酒杯,隔空朝玄和举了举。 玄和笑了笑,也端起杯子晃了晃,“张老板客气。” 三个人聊的热火朝天,几乎没怎么动菜。 江离呆在这个场景,浑身不适,却醋意翻涌。 她突然觉得自己坐在这里特别多余,像个摆设。 玄和和那两个老板说话的内容,隐晦的含义,她压根听不懂,这让她觉得自己永远也插不进去。 而且张老板长得不差,斯斯文文的,年纪看着跟玄和差不多,穿的用的都是好东西,一看就是有钱有能力的。 最重要的是,他是个男的。 这个年代,一个女孩子,再优秀也不能和一个女人在一起。 而且,先不说这些,万一玄和喜欢的是男的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今天看到张老板那眼神,那根刺又往深里扎了几分。 心里又酸又涩,像灌了一整瓶老陈醋。 她低头看着碟子里那块已经凉了的牛肉,突然觉得什么东西都吃不下了。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热毛巾仔细擦了手,然后从盘子里拿起虾。 虾壳红亮,虾肉饱满,她低着头,一点一点地剥了起来。 仔仔细细地把虾线挑出来,把完整的虾肉放进玄和碗里。 玄和正在跟两个老板说话,低头看见碗里多出来的虾肉,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弯了弯,夹起来吃了,没有多说什么。 对面两个老板都看见了这一幕,圆脸老板笑着打趣,“哎呀,顾老板这妹妹可真贴心,还给你剥虾呢,真是让人羡慕啊!” 张老板也笑了,“有个好妹妹真是福气。” 玄和放下筷子,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经意的骄傲,“那可不,我这妹妹可是高材生,考上的京都大学,整个省都没几个能考上的。” 两个老板立刻又夸了几句,什么“年少有为”,“前途不可限量”之类的话。 玄和的夸赞让江离瞬间又有了自信心。 后面的饭局江离听不懂在场三位聊的生意经,就只能边夹菜吃,边给玄和夹一些菜,以防玄和光喝酒不吃菜醉的太快。 面对两位老板的话语,玄和应对自如,不卑不亢,酒精熏得她面色微红,却丝毫不乱,思路清晰得很。 江离以前没怎么见过玄和在这种场合的样子,今天算是开了眼。 可越是这样,江离心里就越不是滋味。 这样好的玄和,怎么可能是她能留得住的? 一顿饭吃到将近十点,服务员撤了残席,上了果盘。 两个老板已经喝得差不多了,圆脸的趴在桌上打起了呼噜,张老板还算清醒,但说话已经有些大舌头。 助理从外面进来,一边一个扶着出去,张老板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玄和一眼,含糊地说了句“改天再约”,然后被助理搀着离开了。 包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杯盘狼藉。 玄和站起来,她倒是没多少醉意。 活动了一下肩膀,对江离说,“我去趟洗手间,你在这儿等我一下。” 江离笑着点了点头。 玄和转身出了门,门帘落下来的那一瞬间,江离脸上的笑容就垮了。 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靠在椅背上,盯着桌上残羹冷炙发呆。 她没法不去想那个张老板。 那个男人什么都有,有钱,有能力,长得也不差,跟玄和站在一起,怎么看怎么般配。 最重要的是,他是个男的。 而她呢?一个小姑娘,还在上大学,连自己都养不活,拿什么跟人家比? 这个年代,她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能和玄和… 她越想越觉得灰心,胸口像堵了一块大石头。 那种恐惧和阴霾一点一点地吞没她,她感觉自己的心变成了一片荒芜的废墟。 就在这时,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江离猛地回过神来,站起身跑了出去。 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堵在洗手间门口,满脸通红,浑身酒气,正伸手指着刚从里面走出来的玄和咧嘴笑。 “哎,别走啊美女!”那男人舌头都捋不直了,晃晃悠悠地往玄和面前凑,“陪老子喝一杯,就一杯怎么样,老子给你钱…” 玄和侧身避开,声音不大,但很冷,“让开。” “哎呀,还挺有脾气,”花衬衫男人不但没让,反而恼怒的伸手去拽玄和的胳膊,“我就喜欢有脾气的,来来来,老子警告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江离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她什么都来不及想,眼睛一扫,看见走廊拐角处摆着一盆绿植,花盆是粗陶的,沉甸甸的。 她两步冲过去,双手抱起花盆,使出全身力气,朝那个男人的后背砸了过去。 “砰”的一声闷响,花盆碎了,土撒了一地。 那男人哀嚎一声,踉跄了两步,还没等看清是谁砸的,就一头栽倒在地上了。 江离愣住了。 动静太大,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右手就被一只有些发凉的手握住了。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但玄和握得很紧,拉着她就往外跑。 两个人穿过走廊,跑过大厅,推开了饭店的玻璃门。 夜风迎面扑过来,吹散了身上残留的烟酒气。 她们跑过马路,跑进了一条窄巷子。 说不出因为事情太过刺激,还是因为不停的快速奔跑,心跳快得像要跳出嗓子眼。 不知跑了多久,看距离差不多了,二人这才停了下来。 江离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喘得厉害,胸口剧烈起伏,额前的碎发被汗黏在脸上。 玄和也好不到哪儿去,一向从容淡然的脸上难得露出了狼狈的表情,面颊红润,呼吸又急又重。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看向身后那条空旷的街道。 没有车,也没有人,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把地面照出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 应该没有人追上来。 江离和玄和收回目光,正好对上了彼此的视线。 那一瞬间,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两个人同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了好一会儿,玄和才直起身,故意板起脸来,严肃地看着江离,“以后不许这样了。” 还好这个年代摄像头不普及,那个饭店走廊里也没有安装摄像头。 江离还在笑,没当回事。 玄和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地开口,“我说真的,万一哪个有权有势找到你,找你报复,你怎么办?” 江离收了些笑容,但还是敷衍地点点头,“好好好,知道了知道了。”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想的是,如果还有谁敢欺负玄和,她还是会这么做的,哪怕再来一百次,她也照砸不误。 玄和看着她的表情就知道她没听进去,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拉住江离的手,带她往路边走,去找个地方打车回学校。 可是没拉动。 玄和愣了一下,回头看去。 江离站在原地,没有动。 昏黄的路灯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模糊的水墨画。 灯光朦胧,模糊了人的轮廓,也模糊了人与人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界限。 夜风轻轻吹过来,带来远处秋色的气息,还有彼此加速的心跳声。 她的面颊还带着刚才奔跑后的红晕,眼睛亮得像盛了一整条银河。 她就那么看着玄和,目光里有一些平日里藏得很深很深的东西,此刻全跑了出来,收都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