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咏真说:“我会给你再开些其他药,放在床头,记得吃。”所有的语言都是殉葬品,一起沉入缄默的大海。 汪咏真离开之前,想了想,对裴薄妍说了一句作为心理医生不是很应该说的话。 “cecilia,沈小姐那么爱你,一次次愿意为你承受伤痛,她肯定不想看到你这样的。” 昏暗的逆光中,裴薄妍的眼眸微微轻动了一下。 …… 汪咏真从卧室出来,大家围上来问裴薄妍怎么样了。 汪咏真:“我已经给她注射了安定,看看睡个好觉醒来后状态会不会改善吧。如果她能主动服药是最好的,只是现在处于急性期,她无法识别和表达自己的情绪,很难开口说话甚至不能动,主动服药比较困难,后续可能需要调整给药方式。” 陈幼安:“只有药物吗?能从精神上给予她帮助吗?” 汪咏真想了想,说:“引发她这次述情障碍急性发作的根本原因是平安结的丢失。如果能找回来,或许能宽解一二。但…” 大家都懂,太难了。 那片礁石滩已经涨过潮,平安结那么小小一根串着金珠的红绳,大概率被海水冲走了,想要找到它无异于大海捞针。 邓雯雯抽了一下鼻子,转身就走。 vcy问她:“你去边啊(你去哪啊)?” “我去找平安结啊,妹妹仔亲手编的平安结怎么可以就这么没了!我去找!我去捞!”邓雯雯情绪激动地喊了一通,最后小小声说, “如果实在不行,我去把全港的寺庙找一遍,看看妹妹仔是在哪里求来的平安结,弄一个一模一样的,骗骗cec姐姐掂唔掂(行不行)?”vcy和陈幼安异口同声“哗”了她一声。 陈幼安:“什么叫亲手编的,就是独一无二的啊。你怎么可能和妹妹仔编得一模一样?你觉得能骗得过ceci姐姐那个人精吗?”也对啊……邓雯雯着急地把腰上的腰饰拧成了麻花。 “咁点好(那要怎么办)?” 陈幼安锁眉咬唇,说:“我们都去找找人,就算大海捞针也得先捞再说,万一呢?”vcy立刻在手机里喊人,“对,先捞再说!站在这里等,一辈子也找不到的。” 好友们风风火火各自拉人去了。 出门的时候,看到了站在门边的温静书。 温静书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大概是听说裴薄妍状态不好,想来看看她的。 今天裴家来了很多人,方便亲朋好友们进出,所以大门一直处于敞开的状态,管家们即便知道一些千金们之间的龃龉,也不好真的阻拦。 大家看了温静书一眼,没多说什么,这么多人在家里呢,她应该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还是找平安结更重要一点。 温静书的确什么也没做,也没说,佣人过来让她去坐着喝喝茶她也没理会。 邓雯要她们发动了能发动的所有人去海边寻找,在保证自身安全的前提下尽可能地撒开网。 寂静的卧室里,裴薄妍在药物的强迫下陷入了睡眠。 不知道睡了多久,被某种粗暴的情绪拽着,硬要她醒来。 她太累了,还想再睡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但她的意识已经被迫浮到了睡梦的最表层,就差最后薄薄的一层脆弱的隔膜,就要回归清醒。 忽然,身下属于睡眠的山谷里,回荡着一道温柔的声音,在念她熟悉的《晚安,月亮》。 “在一个绿色的大房间里,有一部电话。一个红色的大气球,还有些画。一幅画中,一头母牛从月亮上跳了过去……” 温柔的声音护着她,重新沉回了山谷之中。 “晚安,钟。晚安,袜子。晚安,小房子。晚安,小老鼠。晚安,梳子。晚安,毛刷。晚安,不在这里的人。”晚安,不在这里的人。 作者有话说?? 大概还有两三章重逢吧,已经尽全力多写了,真的是极限了[好运莲莲] 想写的、该收的我都会好好写完 不可能写到这里匆匆带过,伏笔不收的[抱大腿] 如果觉得慢可以再等等,谢谢大家 [抱大腿][抱大腿][抱大腿][抱大腿] 光在倾斜,夜在流淌。 裴薄妍从漫长的睡眠中睁开干涩的眼,映入她视野的是专门为沈无挑的枕头。 空空荡荡。 沈无习惯睡的左侧,依旧没有人。 这一觉不短,但很累很累。 身躯像燃尽的干柴,喉咙里仿佛冒着火星。 但裴薄妍还是凭借这场难得的睡眠,稍微有了些精神。 睡眠前那种深入骨髓的疲倦和失控的晕眩感,消退了一些。 裴薄妍转身,看到了坐在床边躺椅上的姑姑。 动荡的青春期,不敢睡觉的时候,都是姑姑帮她读着故事,哄着她入睡的。 裴咏珊手里还拿着那本儿童读物,已经睡着了。 撑起酸疼的身体,没把她吵醒,轻轻地拉过毛毯,帮姑姑盖在身上时,裴薄妍看到她手指上有明显的烫伤痕迹。 目光一顿,想起阿无落海的那天,她也遇到了姑姑。 姑姑身上沾满了不知道从何而来的灰。 而那夜,周家在一场爆炸中被夷为平地。 眉心压出浅浅的痕迹,思索片刻后,裴薄妍移开目光,将裴咏珊的手一起盖在毛毯下。 姑姑从未主动提及的秘密,她不想无礼地窥探。 手上的痛楚吸引她的注意力。 垂眸,看向包扎起来的左手。 没有平安结。 噗通、噗通…… 心跳在不受控地撞击单薄的胸膛。 此刻是凌晨,裴薄妍不知道是几月几号的凌晨。 她像一只忽然返回人间的女鬼,在午夜的家中无声地行走。 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只是觉得周围很空,心很空,思绪如同一片荒原,用力一把抓下去,什么都抓不住。 她的眼她的呼吸,她的手她的肌肤都想要某个东西。 但她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家人朋友和管家佣人们都睡了,裴薄妍被直觉牵引着,来到私人博物馆。 在阿无的画前驻足,看到画中她睡觉的样子,小猫似的可爱。 这个女仔头发硬硬的,抱起来却很舒服。 总是做那么危险的事,却很喜欢撒娇。 想起阿无在自己怀中总是睡得很踏实的模样,裴薄妍血红的眼眶内泛起淡淡的笑意。 原来,要找的是这个。 可是……此时此刻的阿无在哪里,冷不冷,累不累? 有谁能无条件地能温暖她,抱紧她? 浅浅的笑意又从眼中消逝成了一片灰冷。 往里走,看到了速写。 凝视着画面,裴薄妍的目光穿过了时光,陷入沈无的眉眼里,想起在海风中被她拥入怀中的感觉。 紧密的拥抱,拥到她腰肢发颤。 她坐在她的腿上,无论怎么挣,怎么扯她的头发,都避不开她火热的吻。 这具已经太习惯阿无的身体,在无法克制地思念给予它一切记忆的气息。 潮水般的记忆拍打在裴薄妍的身体上,从干燥的唇中呼出一口无法排解的热气。 裴薄妍强行将自己的视线转开,看向身侧的展厅最中间的位置,无事牌的展示柜。 这个私人博物馆是留存裴薄妍私人记忆的地方,除了每个月定期除尘和保养,一般情况下很少人来。 该是洁净无尘的无事牌展示柜上,有两个清晰的手纹。 裴薄妍目光完完全全被那手纹吸引。 是双手抱上来的姿势,一对手纹落在两侧,用力捧着的动作。 应该是很意外又很激动的情绪,以至于整面手纹都有种向前的模糊感。 有谁会对一枚无事牌如此在意? 它的主人。 曾经在脑海中无数次试图交叠的两张脸,此刻终于严丝合缝地重叠了。 原来那么多种猜测中,最接近直觉的,一直就是最正确的。 想象着阿无当时发现无事牌的模样,裴薄妍用一种沉迷的姿态,将自己的手贴上属于阿无的指纹。 “那么好看的一颗泪痣,怎么舍得点了?” 空旷的博物馆里,回荡着裴薄妍自言自语和充满宠爱意味的轻笑声。 “可就算点了,还是好爱哭。” 那么多、那么热的泪,滚落进掌心的感觉裴薄妍还记忆犹新。 手里似乎还残留着她的眼泪,她的气息。 可摊开在眼前,形单影只。 没人来和她十指相扣,没人来抱着她软软地撒娇…… 为什么,我找了你那么多年,你都到我面前了,却没有相认? 如果我管着你,自私地把你握得更紧一点,即便你会烦我,怨我,是不是也好过现在? 一种错失的痛感忽地攥住裴薄妍的心。 裴薄妍感觉心跳再一次难受地加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