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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它一样。”　　易初低头看了一眼口袋，初渊的轮廓在布料下面动了一下，像是翻了个身。他又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管理员。　　“它有它的来处，有它的意志，有它自己可以选择的路。”管理员说，“我也是。我应该有我自己的一生。我可以选择去爱什么，去恨什么，去为什么东西把自己砸碎或者好好地活着。但是成为一个独立个体的代价，可能就是学会了思考之后，又强制的将这份责任加诸己身。”　　他笑了一下。　　“太矛盾了。我不够怜悯善良，看到你们死了那么多人，我夜里睡不着觉；可我也不足够狠下心来完全顺应恶意，在最该动手的时候松开了手指。我就这样被夹在中间，哪边都到不了，哪边都不收留我。善意那边嫌我脏，恶意那边嫌我假。我只有我自己。从头到尾，我就只有我自己。”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才站直了身体，腕间的银线跟着晃了一下。　　他伸手，把眼镜从桌面上拿起来，又架回鼻梁上。镜片重新遮住了他的眼睛，那层疲惫和松动又被关回去了。　　“所以，”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平静的、几乎没有起伏的调子，“易初，你来杀了我。”　　易初的指尖一颤。　　“我需要你来做这件事。”管理员看着他，“你和溯渊是变量，但真正的变量目前是你。”　　他扭头看向溯渊，说了一句让人琢磨不透的话，“当然，未来的那个变量或许是你。”　　他没有解释这句话的意思，故意把它留在那里，让两个人自己去琢磨。　　“之后的事，就交给你们了。”　　管理员把两只手都摊开，腕间的银线松垮地垂着。控制室里的灯光一瞬间全部亮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照着他的侧脸。　　镜片上反射着白色的光斑，把他的表情遮得看不真切。　　“你们出去之后，”他说，每个字都轻飘飘地落在空气里，“如果见到了祂，见到了那部分还干净的祂，帮我带句话。”　　溯渊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来，“什么话？”　　“就说祂造我的时候，其实可以造得好一点的……算了，还是就告诉祂，祂给我的责任，我完成了。”　　他笑了一下，下一句却是送给面前的两人的，“剩下的路，就让真正拥有未来的人去走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在负一楼本应该断联的系统面板突兀的亮起来，出现在易初眼前。　　【任务发布：杀死管理员。】　　【任务发布者：管理员。】　　易初盯着那几行字，管理员自己给自己发布了死亡的任务，用系统最后那点还能听从他指令的权限，向易初发布了这个任务。　　管理员张开手臂，看着易初，“记得你当初答应过我的，完成我发布的所有任务，这是最后一件。”　　他的身形一点点改变，原本佝偻的身躯挺直起来，一点点变得高大。　　苍老的面容也在变化，眼角的细纹变淡，皮肤上的沟壑一条一条地抚平。　　他拿掉自己的眼镜，一个和对面易初溯渊差不多大的面容出现在两个人面前。那张脸很年轻，眉眼里还带着一点没被磨掉的棱角，嘴角向上弯着。　　年轻的管理员如释重负的呼出一口气，他仰起头，闭上眼，感受着那口气从身体里完全流走。　　这一刻，他才真正做回了自己，这才是他本来的样子。　　“来吧，”他睁开眼，看着易初，声音里带着近乎轻快的催促，“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我死了，系统也会一同消失。你们就能找到祂，就能结束这一切。”　　易初垂下的手紧紧攥紧，银线被握进手掌里。　　这样做，和他们所痛恨的行为又有什么差别呢？　　“易初！”　　管理员朝他大喊，年轻的脸庞上那双黑色的瞳孔无比明亮，“你犹豫，会有更多无辜的专员在你的犹豫里死去！你不是已经决定了吗？你不是已经走到这里了吗？那就别停”　　银线穿过管理员的心脏。　　易初抬着手，紧紧闭着眼，手上有些颤抖。　　银线从他的指间延伸出去，没入管理员的胸口。他感觉到线的那一头穿透了那颗跳动了很多很多年的心脏。　　手上有轻微的颤抖顺着线身传回来，像那颗心脏最后的脉搏。　　溯渊伸手，轻轻地握住了易初颤抖的手，一点一点地收进自己的掌心里。　　管理员低下头，心满意足地看着自己被穿透的心脏。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很轻，“再见。”　　他的身体开始散开，那张年轻的脸在光里一点一点地淡下去。　　易初的银线垂落下来，线尖悬在半空中，似乎什么都没有穿住。　　【恭喜你，完成了作为“专员”的最后一个任务。】　　系统面板亮起，那行字静静地悬在空气里，停留了几秒，然后跟着管理员的身体一起，在易初的眼前消散了。　　　　控制室里彻底安静下来，易初和溯渊依旧保持着刚刚的动作，一瞬不瞬地盯着管理员消失的地方。　　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屏幕，原本还亮着十几个，此刻也全都暗了下去。　　灯光一盏一盏地暗下去，只留了最顶上的一排，投下昏黄的光，把两人的投在地上的影子拉长。　　眼镜在管理员消失的时候掉落在地上，静静地躺着，镜片上什么都没有反射了。　　如果没有这副眼镜作证，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结束的时候，让人不禁怀疑是否含有做梦的成分。　　易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银线垂落，尖端空荡荡地悬在空气里，上面什么痕迹都没留下。可又总感觉穿过心脏的触感还留在他的指尖，在皮肤下面不肯散去。　　他的手指还在发抖，被溯渊握着，那点颤抖从指尖传进溯渊的掌心，又传回他自己的手背。　　兜了一圈，还是没停住。　　“走吧，去找他们。”溯渊弯腰捡起那副眼镜，把它和唐仲谦交给他的那块碎片放在一起，收进口袋里。　　易初点点头，反手扣住溯渊的手指，两人走出负一楼，朝着东楼那面碎镜子挪着步子。　　杀个魇兽而已。　　易初劝着自己，自己又不是没杀过。　　他被溯渊拉着往前走，脚步跟着溯渊的节奏，心思完全不在路上，飘在半空中晃荡着，一直落不下来。　　他回想以前杀过的那些魇兽，他们在厮杀过后决出胜者，而败者也在这场付出生命的战斗中失去生命。　　无论那个魇兽是十恶不赦、死有余辜，还是被逼无奈、再无其他选择，那些都不会让易初久久回不过神。　　可管理员却是扬起手臂，那姿势说不好算是邀请还是迎接，让易初亲手杀了他。　　尤其是管理员指向他口袋里的初渊时，易初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们都是被创造出来的，被更高的意志，复杂的目的赋予了生命，给了他们责任，乃至安排了整条命的路。他们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不曾拥有过真正的选择权。　　易初不敢往下想了。如果有一天，站在管理员那个位置上的人是初渊呢？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轻轻按住了在口袋里熟睡的初渊。布料下面能感觉到一个温热的轮廓，正在均匀地起伏着。　　初渊睡得正沉，什么都不知道。　　算来算去，也只是被命运无奈裹挟后的无可奈何。不同的是，初渊还有机会，可管理员没有。　　易初在心里默默地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着，可无论想多少遍，那股哽在喉咙里的东西还是咽不下去。　　他回忆着管理员死的那一刻的表情，越想越模糊。　　他分不清那算是解脱多一点，还是接受现实多一点，又或者，这两种情绪早就搅在一起了，从某一天开始，就已经搅得辨不出彼此了。　　脚下的地面突然震动了一下，易初脚下一个趔趄，被溯渊一把扶住，失神的沉思被拽回了现实。　　【梦境监管局即将坍塌，请所有梦境专员立刻前往东楼大厅，那将是梦境监管局唯一保障安全的地方。】　　没有想过会再度出现的系统面板从溯渊的面前弹出，字体依旧端正清晰，让两人都是一愣。　　还不等两人怀疑系统是不是没有杀干净，面板上的文字继续向下滚动，很长一段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浮现出来。　　【很荣幸与各位在很长的一段时光里相遇、陪伴，接受你们对我毫无保留的信任。】　　【将你们卷入如今这般的场景，我深怀愧疚。虽说这一切并非我本意，但追根溯源，终究是因我而起，因我而造成。】　　易初和溯渊看着面板上滚动的文字，脚下却没停，朝着东楼的方向跑。　　走廊两侧的墙皮开始往下掉，头顶的灯管晃得厉害，有几根直接砸在地上，碎玻璃溅了一地。他们踩着一地狼藉冲进东楼大厅的时候，里面已经站了不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