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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页(第1页)

而在正在崩塌的梦境边缘里,易初感应到因梦境被黑雾摧毁裸露出与外界相连的缝隙。  易初朝着那条缝隙的方向抬起手,强行在两个世界之间拉起一条通道,一扇通往他本源梦境的门正在一点点与这个梦境建立起联系,一点点亮起。  “快去门附近。”易初扭过头,朝着溯渊的方向大喊。  系统自然也不可能忽视这个凭空出现的异样,整个梦境空间的尸体集体扭转方向,朝那扇正在凝实的门涌去。  黑雾不断地吞噬着前排的尸体,一具具骸骨在雾中溶解,可后面的源源不断踩着同伴的残骸冲过来,跌跌撞撞却不肯停。  好在溯渊和方可对于这些被放跑的尸体,完全可以应付。  门终于完全凝实。整扇门轮廓清晰,与这个千疮百孔的梦境格格不入。  “走!”易初回头,朝着方可和溯渊的方向喊了一声,黑雾在他面前烧出一条通路,焦黑的土地直通向身后的门。  方可抱起安久,溯渊走在她们后面,他们离门还有一些距离。  方可抱着安久踉跄了两步,朝门的方向跑去。溯渊侧身护在她们旁边,匕首横在身前,割断了两个试图从侧面扑过来的尸体的喉咙。  可系统没有死心。  在溯渊和方可的注意力集中在正面和两侧的时候,前方涌上来的尸体忽然齐刷刷地变向。它们不再朝着所有人围拢,而是收窄了目标,单独朝着方可的后背扑了过去。  只为了能杀死一个,是一个。  方可感觉到了身后的风声。  她抱着安久,脚下还在往前跑,余光已经瞥见了那道正在逼近的暗影。她下意识地想侧身躲开,可她怀里还抱着人,动作慢了半拍。  方可立刻做出了判断,肩膀猛地往旁边偏了偏,用自己的后背完全朝向那道黑影,把怀里的安久紧紧裹在臂弯里。她打算用自己扛下这一下。  一只手推在了她的肩膀上。  力道很大,把她整个人连带着重心朝旁边推出了半步。方可踉跄了两步,脚下踩到了碎石,身体歪向一侧,怀里的重量忽然轻了。  安久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从她怀里挣脱出来,转了个身,张开双臂,挡在她和那道冲过来的尸体之间。  那道暗影飞速的冲过来,到了眼前,这具是一具魇兽的尸体,身形比人类大出许多。  利爪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安久的身体,从胸口穿入,带出一蓬血雾。暗红色的液体在空中炸开,有些溅到了方可的脸上,温热的。  一切发生得太快。  方可手里的枪甚至还从没举起,那具魇兽的尸体穿过安久之后余势未减地往前冲了一截,才被刚解决完面前尸体的溯渊的匕首从侧面划过喉咙,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但为时已晚。  安久的身子晃了一下,朝后仰倒下去。方可丢了枪扑过去,膝盖重重地跪在地上,双手伸出去接住了她。  安久的背落在方可的臂弯里,她的头往后仰着,黑发散落在方可的手腕上。  那双眼睛看着上方已经变成一片混沌的天空,可瞳孔已经开始散了。  嘴角却挂着一个浅浅的弧度,似乎在说,这样的死法,于她自己而言并不遗憾。  她费力地转动目光,落在方可的脸上。那张脸上骤然涌出来不及掩饰的慌乱和悲痛。安久抬起手,动了动嘴唇,“我终于”  她笑了一下。  “护好了你”  她的手从方可的掌心里慢慢滑落下去,垂在地上。那双眼睛依然望着方可的方向,瞳孔里还映着方可的脸,却已经什么也看不见了。  方可低头看着她,落在她脸上的液体热得发烫,一颗接一颗,沿着下颌滴落,砸在安久沾着血的手背上,晕开一小片浅色的痕迹。  她的嘴唇发抖,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可喉咙里什么声音也挤不出来。巨大的悲痛压在那里,堵住了所有的出口,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她只能把安久往怀里搂得更紧一些,似乎只要抱得够紧,安久身体里正迅速流失的温度就能被扣留下来,不再散去。  可体温还是在一点一点地变凉,而最后一刻,安久依旧挂着笑。  就像当年刚变成三级专员,还叫段安久的年轻女孩,第一次带队去梦境执行任务的时候,出发前也是这样笑着的。  那时候她刚拿到三级专员的资格,兴奋得整夜没睡着。她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书桌前,捧着杯子,一遍一遍地在心里推演第二天的任务流程。  要怎么带好队伍、怎么完成任务、怎么让所有人都安安全全地回来。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靠推演和准备就能防住的。  “段安久,断安久。”梦境里的魇兽说,舌头卷着她的名字,像一条蛇慢慢缠绕上猎物的脖颈,拖出湿冷的尾音,在空气里回荡,“你看看你的名字,断开的断,长久的久。你身边的人啊,都会因为你断掉长久的命。多好的名字,多准的预言。”  她知道魇兽最擅长的就是蛊惑人心,努力屏蔽掉声音,握紧了环刃,告诉自己不要听,不要信,那些都是假的。  她把环刃握得紧紧的,可她的队友在她面前一个一个倒下了。  到最后只剩她一个人站在原地,脚底下全是尸体的交叠。环刃上的血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自己的、队友的、魇兽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它们混在一起,都一样红,都一样粘稠,都一样带着铁锈般的气味。  她把环刃刺向那只魇兽的时候,魇兽还在笑。它的身体被洞穿,利爪痉挛着蜷缩起来,可喉咙里漏出来的声音依然带着那种叫人发寒的笑意,像毒蛇吐着信子,嘶嘶的。  “真让我说对了。”它的声音越来越轻,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安久的耳朵里,“段安久,断安久。你看,我说得对不对?你害了所有人,只有你活了下来。”  那一刻她站在血泊里,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可她不敢低头。她怕看见自己队友的脸。  手腕上的环刃还在往下滴着红色的液体,她想喊,可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低头看着那些倒在地上的、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的脸。很久很久。  回到监管局,即使评估师介入,她也再也没有走出这句话。  “段安久,断安久。”  后来她把姓从自己的系统资料里删了,段安久变成了安久,段字像一块烫手的铁片从她的名字上剥落下来,被扔进了回收站,再也没被调出来过。  她对自己说,只要不叫段安久,那个诅咒就不会再应验了。只要不去想那个名字,身边的人就能平安长久。  她甚至避免在任何文件上写下自己的全名,避免听到那个连在一起的音节,像躲一个会追着她跑的鬼。  可每每夜深人静,她脑子里就会浮现出那一张张她无比熟悉的脸,一排一排的,睁着眼睛看她,不说话,也不闭眼。  似乎,真的在怪她,因为她才害了他们。  她从那次之后就再也没有带过队了,只是偶尔会执行一些合作的任务,但大多数都是单人任务。  她怕自己的名字真的是什么该死的诅咒,导致她身边的人真的会因为“段安久”三个字而不得平安长久。  直到这一次,她成功的保护了方可。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那一刻爆发出这么大的力量推开方可,冲出去。  尸体从暗处涌过来,朝着方可的后背,速度那么快。她什么也没来得及想,身体自己就动了。  她在倒下去的那一刻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魇兽的笑,想起了倒在地上的队友的脸,还有她改了名字之后每一个小心翼翼躲着“段安久”三个字的夜晚。  可这一次不一样,她保护住了方可,方可没有因为她死在这个梦境里。她终于赶在那句诅咒应验之前,把一个人安全地推了出去。  她倒在方可怀里的时候,脑子里其实什么画面都没有了。没有魇兽,没有血泊,没有那些睁着眼睛的脸。只有方可低头看她的那双眼睛,里面映着她的影子。  好奇怪,明明她的意识在一点点消散,面前一片漆黑,可她就是知道方可哭了。那些热热的东西落在她脸上,一颗一颗的,很烫。  她想再说些什么,可她没力气了。  她改了名字,躲了那么多年,以为这样就能平安长久。可到了最后,迎来属于自己的死亡时,她似乎才终于从那个自我囚禁的牢笼里走了出来。  或许她的名字从来没有诅咒过任何人。  那个魇兽只是挑了一个最容易害怕的人,在她心里凿了一道缝,看着她自己把那条缝越挖越深,直到把自己整个人埋进去。  至少,活着的方可证明了这一点。  她用自己换到了那个她想换了太久太久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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