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觉得,你对待同类,应该不忍心如此下狠手,起码应该犹豫一下。” 星昇扭头看着四周的镜子,掌心漫出一层薄薄的白雾,可雾还没来得及散开,就被易初的黑雾腐蚀得一干二净。 只许官州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这叫什么歪理。 他听着星昇方才那句话里反复出现的“同类”,易初这一刻突然福至心灵的似乎是终于察觉到了什么,没由来的一句话突然被问出口。 “你是在埋怨我吗?” 星昇抬眼,眼睛似乎是亮了亮,惊讶、期待,还有一点他自己不愿意承认的希冀。 他没有想到这句话会从易初的嘴里说出来。 可那点光亮对上易初有些茫然的眼神时,忽然就黯淡了下去,冷笑一声,偏过头去不再看易初的脸,“易初,你在这儿穷举猜猜乐呢?要是打算杀了我,最好赶紧动手。万一出了什么幺蛾子,你可就错失了这个唯一能杀了我的机会了。” 星昇的这句话确实提醒了易初,现在在这里讨论这个找不到北的话题,纯属有病。 他松开手里的刀刃,镜刃从星昇颈侧滑落,摔在地上碎成几瓣。星昇诧异地顺着下落的轨迹低头看向那片镜刃,“你” 话还没说完,易初抬起手,黑雾笼罩了面前的星昇,而他的另一只手依旧桎梏着星昇的双手。 没有可以与黑雾与之抗衡的东西,星昇的白雾被彻底压制,就这样被黑雾一寸一寸地吞没。 易初静静看着面前被黑雾吞噬的人形,这样的结局,似乎本就是星昇当初第一次闯入他的梦境后该有的结局。 可惜,这一步,迟了很多年。 看黑雾已经腐蚀了大半,星昇的身影开始变得稀薄透明,易初终于松开了对他的桎梏,收回手,扭头就要走。 “呵。”星昇的声音虚弱沙哑,却依旧带着不愿意放下的嘲弄,断断续续的,“我以为当年遇见你,会是上天对我孤身一人的垂帘。现在想来,或许是对我做了这么多祂不满意的事的惩罚” 易初停住脚步扭头看过去,黑雾腐蚀下,本被扎起来的头发散下来。 黑雾攀上他的脸颊,那张脸上已经残破不堪,露出下面模糊的血肉。 估计再用个几秒,他就完全消失了。 被腐蚀而落下的发绳落在地上,星昇笑着盯着他,那笑容破破烂烂的,嘴角缺了一块,被黑雾啃噬得支离破碎,“原来我们不是同类啊” 在这场决出胜负的对话里,始终被星昇挂在嘴上的“同类”,直到死前,依旧念念不忘。 那两个字像某种咒语,被他翻来覆去地咀嚼了或许已经不知多少年,还是不肯吐出来。 可直到此刻,星昇只剩下那根发绳孤零零地躺在地上,易初才忽然觉得,有可能那两个字对星昇来说真的就是稻草。 被沉入水中挣扎无果的人,随便抓住什么都以为是岸。 黑雾笼罩又散去,留在原地的,只剩下那根幸存的发绳。 易初低头看过去,忽然觉得似乎少了样东西,那颗红彤彤的珠子,他似乎这一次并未在星昇这里看见。 他想了想,粗略的将这颗珠子归于被腐蚀了,没注意。 易初叹了口气,朝着当初星昇来的方向走过去,怀里突然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不知道睡了多久的初渊从里面弹出头来,揉着眼睛看着这个陌生的地界,“这是哪里啊,主人?” “又一个梦境。” 易初轻轻把初渊的头按回去,“先别出来,这里很危险。” “哦!”初渊乖乖缩回去,却不太安分地在他怀里扭了扭,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探出一双忽闪忽闪的眼睛来,“我刚刚迷迷糊糊听见什么同类主人刚刚在聊什么?” “没什么,就是有个人在说我和他本应该是同类。”易初声音淡淡的。 “同类?是说一样的人吗?”初渊不老实地到处瞟着,“如果是一个失魂落魄的人遇到了同类,会很欢喜雀跃的吧。” 易初的脚步顿住,两侧镜面映出他静止的身影,“你说什么?” “我就是觉得,如果一个人行走很久,孤孤单单,遇见一个同类,会很欢喜雀跃。”初渊皱着自己的眉头,努力想着怎么表达清楚自己的想法,“就好像” “痛苦终于有人可以理解,甚至不被理解的行为都找到了可以与之共鸣的人。” 易初轻声接上了初渊的话。 初渊兴奋地在他怀里拱了拱,小脑袋又探出来一半,“对对对!我就是这样想的,其实” 初渊的话后半段易初没有听见,他回过头,看向星昇消失的地方。突然好像理解了他始终念念不忘,执着的那个所谓的“同类”,是从何而来。 不过是易初忘记了,当初的话随口一说,只当算是个对于同样经历的人的走心安慰。 却真的有人走了心。 易初当初没有选择杀死星昇,但也并不关心他到底在干些什么。 对于易初来说,他不需要有人理解他,共鸣他,其实相比之下,他更希望有人能将他拉出这个天生的泥潭。 眼睛的特殊性让他似乎天性里就镌刻了某种无法抗拒的欲望,去追寻真相,撕开伪装,看到一切事物最底层的模样。 但易初却不愿意被这样的欲望支配,他挣扎着,又再度被支配。 所以于他而言,同类,没有意义,只是多一个人共同痛苦。 所以偶尔见到星昇不知道在计划什么的念念有词,易初都会选择离得远远的。 还真的有一天,他们是有过短暂的交流的。 只不过那个所谓的谈心,是易初的一时兴起,说完睡一觉什么都不记得了。直到初渊的喃喃自语,才提醒了他。 那天星昇坐在易初当时做“特殊尝试”的房顶,影响了易初的每日计划。 已经上到房顶的易初也只好停止了今日计划,索性也翻上了房顶,在离星昇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两臂撑着瓦片,仰头看了看实在没什么看头的天空。 星昇用那双和易初一样的眸子看着他,“我们拥有这双眼睛,算是惩罚还是奖励?” 易初连想都没想,几乎是本能地接了一句,“这哪里算得上奖励。” 星昇扯了扯嘴角,垂下眼,望着自己悬在檐边的脚尖,“也对,我感觉这双眼睛似乎在控制我一般。从我看见了虚假,就无法控制的想要卯足力气,去寻找真实。就像站在一个全是死胡同的迷宫里,知道要找什么,却没有路。挣扎、痛苦、却又不得不做。” 一样的眼睛,说不出来第二套感悟的说辞。 易初沉默了,他本来只是上来随便坐坐,不打算跟星昇聊什么深刻的,可那些话从星昇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还是像某种频率完全相同的声波,撞上了他自己胸腔里那颗同样日夜不得安宁的心脏。 “我知道,我们的感受是一样的。”他轻声回应,“这双眼睛看得到的东西,从来不是我们想要的。我们没办法选择不看,也没办法选择不去找,就像被绑在一辆失控的马车上,只能看着它往悬崖冲,却只能顺应而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 “我试过很多次,想停下来,想假装看不见。但每一次闭上眼,那些虚假的东西会更清楚地浮上来,这双眼睛从来不会给我退路。” 他说完这些,自己也有些意外。 这些话他从没想过说出来,一直烂在肚子里沤着。 可那天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风太大让人懒得设防,也许是星昇那双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映着的痛苦太熟悉,那些话就这么顺滑地滚了出来。 那时候易初觉得,或许“同类”的感同身受作用也就在这里吧。 星昇盯着他,那双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那是他第一次听见有人用自己的语言,描述自己的感受。 “所以,”易初继续说,语气还是那么淡,“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在做的事,连自己都觉得荒唐,那也没什么。因为这双眼睛本身就是一个荒唐,我们只是被它拖着走的人。” 他最后看了一眼星昇,像是确认对方听得进去,又像是单纯地觉得话说够了。 “你不用觉得自己是一个人疯,我也一样。” 说完他就起身走了,把那天剩下的时间留给自己。 那句话对他来说只是一次临时的共鸣,一次在屋顶上随口的交谈。他甚至没记住具体说了什么,只记得那天风很大,他冷得想早点下去。 易初从回忆里回过身,看向身后。 或许真的是那一次的话,真的让星昇记在了心里。让他把那几句话当做某种同盟的誓言,从此把易初划进了自己这一边,看做能与自己同行的唯一的人。 后来星昇筹谋了许久,或许是终于等到了一个他觉得合适的时机,满怀期待地来邀请易初加入他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