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他只是将木匣轻轻放在案上,对着玄鳞作了一揖。 “多谢大人。” 玄鳞的目光掠过微微泛红的脸颊,落在那紫檀木匣上。 “喜欢便好。三日后,我们便启程前往中洲了。” 晏清心头一凛,方才的些微波澜瞬间被这个消息压下:“这么快?” “嗯。殿试在春三月,如今已是一月。早些过去,熟悉一下中洲的人、事、物,总无坏处。” “是,我明白了。”晏清点头。 他知道玄鳞行事向来有章法,提前进京,必是有所考量。 他压下心中因即将踏入京城而产生的些微志忑与期待。 “三日后。你只需收拾些随身常用之物即可。”玄鳞顿了顿,看向他。 “中洲不比临州,龙蛇混杂,权贵云集,耳目众多。平日若出府门,需得唤人跟随。” “是,我定当谨记。”晏清肃然应道。 “去吧。”玄鳞没再多言,拿起手边一封未拆的信函。 晏清又行了一礼,拿起那装着玉冠的木匣,退出了书房。 回到自己房中,他再次打开木匣,取出玉冠,对镜缓缓戴上。 镜中的少年,眉目清朗,因这顶质地上乘、款式大方的玉冠衬托。 原本尚存的几分青涩书卷气,骤然沉淀下来,显出一种端方清贵的气度。 俨然已是即将登科入仕的年轻才俊。 他对着镜中的自己看了许久,手指轻轻碰了碰冠中央那枚冰凉的墨玉扣。 这里面流转的微光,总让他想起玄鳞眼中偶尔掠过的金芒。 三日后便要启程,前往那个决定无数人命运、也汇聚了天下风云的中洲了。 晏清心中既有憧憬,亦有对未知的些微不安。 但更多的,却是一种沉静的力量。 因为他知道,自己并非孤身前往。 是夜,更深人静,院中灯火渐熄。 玄鳞独自立于书房内室,窗前无月,唯有案头一颗明珠散发着柔和清辉。 他面前并无书卷,只静静看着窗外浓稠的夜色,仿佛在等待什么。 虚空之中,一丝极淡的、常人绝无法感知的灵力波动悄然漾开。 紧接着,三点微光,如夏夜萤火,凭空浮现,悬停在他面前尺许之处。 微光渐渐凝实,化为三枚材质各异、却都刻有不同隐秘符纹的传讯玉牌。 “墨一。”他声音低沉平稳,用的是某种古老而简练的传音密语。 “属下在。”玉牌中传来一个毫无情绪起伏的男子声音,极为恭敬。 “三日后,将一切收拾妥当。一应仆役,皆用可靠之人,务必干净。” “遵命。” “白芷。” “妾身恭听王上谕令。”一个柔婉却不失清冷的女声响起,带着发自灵魂的敬畏。 “入中洲后,若有宫闱或后宅女眷场合涉及,由你暗中留意,适时回护。” “是,白芷明白。” “金满。” “哎呦!王上您吩咐!”一个略显圆滑、透着精明气的男声立刻响起,恭敬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热络。 “生意往来,人情脉络,由你梳理。留意各方动向,尤其是与今科殿试、新晋进士可能相关的。” “钱财用度,不必节省。” “王上放心!包在我身上!保管啥风吹草动都瞒不过咱们的耳朵!”黄铜钱微微震动。 玄鳞挥手,三枚玉牌随之敛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书房内重归寂静。 玄鳞负手而立,望着北方——那是中洲的方向。 皇权之巅,亦是各方势力交织、明枪暗箭最盛之处。 他本不喜涉足过深,但如今…… 小家伙既然要走那条路,他便提前将那路上的荆棘,尽量为他抚平些。 宅邸、仆从、宫闱眼线、市井耳目…… 一张无形却细密的网,已随着他方才寥寥数语,悄然向着那座繁华而危险的中洲再次张开。 玄鳞眼中那缕金芒无声流转,映着窗外无边的夜色。 若真有不开眼的,想动他护在羽翼下的人。 那便让他们好生领略一番,何为真正的“风波”吧。 蛇王的“新娘”15 出发前夜,府内灯火通明,仆从们正做着最后的清点与装箱。 车马已备妥,明日天一亮便要启程前往中洲。 晏清在自己房中,将最后几册常翻的笔记和那方常用的砚台收入箱笼。 心中并无太多离愁,反倒对即将见识更广阔的天地,怀着一份克制的期待。 有玄鳞大人同行,他心中是安稳的。 正收拾着,房门被轻轻叩响。是青霭。 “少爷。”青霭立在门外,垂首道:“大人请您去后园水云亭一趟。” 这个时辰? 晏清有些意外,但还是立刻应道:“好,我这就过去。” 水云亭建在后园的池边,此时夜色已深,檐下悬着两盏气死风灯。 在微寒的夜风中轻轻摇曳,将亭中那抹玄色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玄鳞负手立于亭边,望着墨色湖面上倒映的稀疏星子与灯影,并未回头。 晏清沿着曲廊走近,在亭外石阶下停了步,唤道:“大人。” 玄鳞这才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神色平静,但晏清敏锐地察觉到,那平静之下,似乎有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凝滞。 “收拾妥当了?”玄鳞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稳。 “是,都妥当了。”晏清点头,走上亭子,在距离玄鳞几步处站定。 夜风带着湖水的湿气拂面,有些凉。 玄鳞沉默了片刻,目光从晏清身上移开,重新投向幽暗的湖面,仿佛在斟酌言语。 这短暂的沉默,让晏清心中那点原本微弱的疑惑,悄然放大了些。 “明日,你先与青霭启程前往中洲。”玄鳞的声音终于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水声。 晏清怔住,以为自己听错了:“……我先行?”大人不一同去? “嗯。”玄鳞应了一声,依旧没有看他。 “有些事,我需亲自去处理。待事了,自会前往中洲。” 有事?需亲自去处理?晏清的心微微一沉。 是出了什么棘手问题? 晏清本能地猜测,但看着玄鳞沉静的侧影,知道这不是自己该问、甚至不该深想的。 他压下心头骤然涌起的一丝不安与……失落,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 “是,我明白了。不知……大人需去多久?”话一出口,又觉不妥。 “短则十余日,长则月余。” “不必多想,安心前往中洲即可。” “青蔼会安排好一切。” “是,我记下了。”晏清点头,将玄鳞的叮嘱一一牢记。 只是心中那股莫名的空落感,却随着“月余”这两个字,悄悄扩散开来。 月余……殿试在三月,若真需月余,岂不是要等到殿试之后才能再见? 他忽然想起一事,忍不住抬头,看向玄鳞:“大人要处理的事……可会有危险?” 话问出口,才觉僭越,但担忧已脱口而出。 玄鳞似乎因他这个问题而微微顿了一下,终于转过头,正眼看向他。 晏清脸上那份掩藏不住的关切与隐忧,清晰可见。 少年的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亮,映着亭檐下的灯火,也映着他的影子。 “无妨。”玄鳞的回答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缓和。 “不过是些陈年旧事,需费些功夫料理。你不必挂心。” 陈年旧事……晏清咀嚼着这四个字,心中疑窦未消,却也知道不能再问。 他垂下眼帘,低声道:“那……请大人务必保重。我……我在中洲,会安心等待大人。” “嗯。”玄鳞应了一声,目光在晏清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道:“你上前来。” 晏清依言上前两步,距离玄鳞仅一臂之遥。 他能更清楚地看到对方眼中那缕深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淡金色微光。 也能闻到那缕熟悉的、清冽的冷香,此刻似乎比往日更清晰些。 玄鳞抬手,指尖似乎想拂过晏清额前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 却在即将触及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偏移了些许方向。 最终只是轻轻点在了晏清戴着的玉冠中央,那枚墨色玉扣之上。 指尖微凉,触碰却带着一丝奇异的暖意。晏清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却没有动。 “我留了一道印记。”玄鳞的声音近在咫尺,低沉而平稳。 “若遇危急,或心有不安难以自持时,摔碎此扣,可护你一次,我亦能感知。” “大人……”晏清喉头发紧,想问,却又知问不出更多。 “只是以防万一。”玄鳞收回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