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霭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将到了嘴边的话,尽数咽了回去。 王爷说得对,此时告知,徒乱人心。 大人沉睡,归期未定。 而少爷的路,还要他自己走下去。 只是看着少年那副明明身处荣耀之巅、却仿佛游离于所有热闹之外的孤清模样。 青霭心中,亦不免掠过一丝极淡的叹息。 夜风更凉,卷起几片银杏叶,打着旋儿,落在晏清肩头。 大人,您……究竟何时归来? 秋风无言,唯有落叶沙沙,如同一声声寂寞的回响,消散在沉沉的夜色里。 前路漫漫,青云独步。 荣耀与思念,如同他官袍的青色与银杏的金黄。 在这深秋的夜晚,交织成一片复杂难言的底色。 蛇王的“新娘”20 腊月的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粒,抽打在车辕与篷布上,簌簌作响。 通往云城的官道,在铅灰色的天空下蜿蜒,两侧枯木虬枝,更添肃杀。 一行车马在泥泞中艰难前行,正是奉旨前往云城查办盐铁转运使贪渎案的钦差队伍。 队伍中央的马车内,晏清正闭目养神。 如今的他官袍换成了更为庄重的深青色,外罩一件御赐的玄狐大氅。 眉目间的青涩早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到近乎冷冽的气质,不怒自威。 两年时间,足够让一个聪颖勤勉、又恰逢机遇的年轻人。 在波谲云诡的朝堂迅速站稳脚跟,并打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他经手的几桩案子,无论是清查户部亏空,还是协调河道争议。 皆以条理分明、手腕果决著称,该查的绝不手软,该断的毫不容情。 此刻,他手中并无卷宗,只是指尖无意识地,一下下轻叩着膝上一个暖手铜炉。 云城此案,牵连甚广,盐铁转运使裴勇背景复杂。 与朝中几位勋贵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天子将此案交给他,既是信任,亦是考验,更是将他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 朝中不知多少双眼睛,正盯着他这位“天子新贵”。 看他如何动作,是碰个头破血流,还是真能撕开一道口子。 晏清对此心知肚明。 他并无畏惧,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冷静。 该查的查,该办的办,至于后果……他既踏上此路,便早有准备。 只是偶尔,在独自处理堆积如山的案牍,或是面对那些或谄媚、或怨毒、或探究的目光时。 他会觉得,自己这副越来越不动声色、越来越习惯于用规矩与利益权衡一切的模样。 竟有几分……神似那人处理人间事务时的疏淡与果决。 这个认知曾让他心惊,随即又化作一丝淡淡的苦涩与自嘲。 或许,这便是潜移默化。 又或许,他只是在这条孤独的路上,下意识地模仿着心中那根最稳的定海神针,哪怕…… 抵达驿站时,天色已彻底黑透。 这是一处规模不小的官驿,因着钦差队伍的到来。 驿丞早已忙得脚不沾地,将最好的院落腾了出来。 晏清谢绝了地方官员的接风宴请,只简单用了些饭食。 便屏退左右,独自坐在房中,对着摇曳的烛火。 重新翻阅起离京前收集的关于裴勇及其关联势力的密档。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风声渐厉。 晏清放下卷宗,揉了揉眉心,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寒意瞬间涌入,夹杂着雪粒。 夜色如墨,唯有驿亭檐下几盏气死风灯在狂风中摇晃,投下破碎的光影。 他并无睡意,只是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这两年来,他鲜少有这样的时刻。 大部分时间,他都在思考、判断、行动,用繁忙与责任填充每一寸光阴。 唯有在类似此刻,独处异乡,面对棘手难题时。 那份被刻意深藏的、关于某个人的思念与疑问,才会悄然探出头,带来细微却清晰的钝痛。 忽然,他目光微凝。 院中那株老槐树的阴影下,似乎有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风拂枝叶的动静。 若非他这两年官场上历练褚的观察力,几乎难以察觉。 几乎是同时,一直守在隔壁厢房的青霭,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院中。 目光锐利地扫向那处阴影,身体微微绷紧,做出了戒备的姿态。 晏清心中一动,轻轻合上窗,只留一道极细的缝隙,屏息凝神。 院中寂静了片刻。 风声中,一个低沉嘶哑、仿佛砂石摩擦的男声。 极其轻微地响起,带着一种非人的冰冷质感:“青霭,许久不见。” 青霭紧绷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些许:“墨一?你怎会在此?” 墨一?晏清在脑中飞快搜索。 这个名字……似乎有些耳熟。 是了,当初在临州,玄鳞大人曾提过。 难道…… 那被唤作墨一的声音答道,语气毫无波澜:“本正要回中洲,不想却在此处察觉你的气息,便下来看看。你……是随那位出京?” “正是。前往云城办案。”青霭简单答道,随即语气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你在此处……大人呢?” 窗内的晏清,心脏猛地一跳,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窗棂。 院中沉默了一瞬,只有风声呜咽。 墨一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板,却似乎多了点什么:“主上已于月前苏醒。” 苏醒?! 晏清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耳中嗡嗡作响。 青霭显然也极为震动,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当真?!主上伤势如何?” “本源已固。” 短短几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晏清耳边,也炸响在他空旷了太久的心湖。 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巨大欣喜、无尽委屈、长久等待后骤然松懈的酸涩。 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隐秘的嗔怨。 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这两年来精心构筑的冷静堤防。 他不得不紧紧咬住下唇,才能遏制住喉咙里即将溢出的哽咽。 扶住窗棂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院中,青霭似乎也长长松了口气,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那便好。” “那你此行……” “尚有他事,不便久留。走了。” 墨一的声音落下,院中那槐树阴影微微晃动一下。 随即恢复了正常,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青霭又在院中静静站了片刻,这才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回自己厢房。 院内重归寂静,只有风声雪声。 晏清依旧站在窗后,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许久,他才缓缓松开紧握窗棂的手,掌心已被木刺硌出了深深的印子。 他退后两步,坐倒在冰冷的椅中,抬起微微颤抖的手,按住了心口。 那里,正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冲撞着,滚烫着,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原来如此。 原来大人并非刻意疏远,并非将他遗忘。 只是因为伤势沉眠,刚刚苏醒。 两年来的故作坚强,两年来的模仿冷硬,两年来的深夜独坐与茫然四顾…… 在这一刻,仿佛都有了原因,也有了着落。 他不是被抛弃的棋子,只是…… 晏清缓缓抬起头,望向虚空,眼中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 欣喜褪去后,一丝清晰的认知浮上心头:他不能再是两年前那个,只会被动等待、全心依赖的少年了。 他要让大人看到,他这两年的成长,不仅仅是在模仿他的形,更是在走稳自己的路。 心口那闷闷的、空落落的感觉,不知何时已消散无踪。 他站起身,走回书案前,重新摊开那份关于裴勇的密档。 烛火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眼神锐利而专注,再无半分之前的恍惚与寂寥。 窗外,风雪依旧。 但驿馆之内,一颗沉寂了许久的心,将重新炽热、坚定地跳动起来。 蛇王的“新娘”21 云城的天空,似乎总蒙着一层散不去的阴霾。 混杂着远处矿山的尘灰与盐场咸腥的水汽,压得人喘不过气。 晏清抵达此地已近半月,局面却比他预想的更为胶着,也更为……阴森。 盐铁转运使裴勇是个滑不溜手的老吏,表面恭顺配合,账册滴水不漏。 问询对答如流,将所有责任推给几个已“暴病身亡”或“失踪”的下属。 然而,当晏清试图深挖那几个关键下属的线索。 或是接触可能知晓内情的低级官吏、账房、乃至矿工盐丁时,阻力便悄然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