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揉了揉眉心,挥退了殿内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宫人。 待殿门重新合拢,他才叹了口气,放低了身段,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与妥协:“好,是朕的错,是朕疏忽,让那些宵小之徒钻了空子,也……让你受委屈了。” 他上前一步,不顾萧景行的轻微挣扎,执起他的手,握在掌心,目光沉沉地看着他:“朕向你保证,裴家之事,一定严查到底,绝不徇私,况且……朕有没有宠幸于她,你难道不知?” 最后一句,带着只有两人能懂的缠绵与无奈。 萧景行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依旧别着脸,但紧绷的肩膀,却微微松懈了些。 耳根,悄悄爬上了一抹绯色。 殿内,帝王的低语劝哄,与殿外呼啸的寒风,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而千里之外的云城。 他挥退墨一,独自站在窗前,望着云城沉沉的夜色,眼中思绪流转。 裴家之案,有景行插手,又有晏清在前,想必很快便能水落石出。 而景行与皇帝之间那笔烂账……玄鳞摇了摇头,不再去想。 那是他们兄弟自己的事。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投向了晏清房间的方向。 那里灯火已熄,应是睡了。 小家伙今日,怕是也累坏了。 不过,经此一事,他在朝中之路,或将更为顺畅,也……更为危险。 蛇王的“新娘”25 又在云城盘桓数日,明察暗访,条分缕析。 晏清坐镇官衙,青霭与墨一暗中配合,明面上的刑部官吏与护卫亦全力奔走。 裴勇及其党羽虽多方阻挠,甚至又试图制造两起“意外”,但在玄鳞无形的保护与晏清愈发雷厉风行的手段下,终是徒劳。 关键证人被秘密保护起来,私采金矿的隐秘账册、运输路线、熔炼窝点等铁证,一一浮出水面,与之前掌握的线索相互印证,形成了一条清晰而骇人的证据链。 这日清晨,天色阴郁,铅云低垂,似有大雪将至。 宅院门前,车马肃立。 晏清身着御赐钦差官服,披着玄狐大氅,立于阶前。 身后是整理好的数箱卷宗证物,以及随行的刑部官员与护卫。 云城的大小官员,包括面如死灰的裴勇,皆跪伏相送,气氛凝重得化不开。 晏清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远处矿山隐约的轮廓上,眼神冷冽。 此案牵连之广,罪行之深,已非云城一隅可容。 他必须带着这些证据,面呈天子。 “启程。”他收回目光,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队伍缓缓开拔,驶出云城城门,踏上返回中州的官道。 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声响。 随行众人皆知此番归途绝非坦途,个个面色肃穆,手按刀柄,警惕地注视着官道两旁萧瑟的林地与起伏的山丘。 晏清所乘的马车位于队伍中段,宽敞坚固,内里铺着厚毯,置有暖炉。 然而,此刻车内并非只他一人。 玄鳞斜倚在靠窗的软垫上,闭目养神。 他依旧是一身玄衣,墨发仅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落颊边,衬得肤色愈冷,眉目如画。 仿佛外面剑拔弩张的气氛,车内略显拥挤的空间,都与他无关。 晏清坐在他对面,腰背挺直,双手置于膝上。 车内的暖意混合着玄鳞身上那缕清冽的冷香,丝丝缕缕萦绕在鼻端,让他有些微的不自在,却又奇异地感到安心。 他眼观鼻,鼻观心,努力将注意力放在怀中的一卷证物摘要上,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眼角余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对面那张平静的侧脸。 车行不到半个时辰,进入一片林木茂密、地势渐高的路段。 寒风呼啸,卷起枯枝败叶,更添几分肃杀。 晏清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并未抬头,也未显露出任何异样,但这两年历练出的敏锐直觉,让他察觉到——有人来了。 而且,来者不善,数量不少,隐匿在道路两侧的密林之中,带着冰冷的杀意。 几乎就在晏清感知到的同时—— “咻咻咻!” 破空之声骤起!数十支的弩箭,自两侧林中而出,目标直指队伍中段,晏清所在的马车! “有刺客!保护大人”护卫首领的厉喝与兵刃出鞘声同时响起! 然而,箭矢未至马车三丈之内,异变突生! 数道黑影,自车队后侧倏然掠出! 他们动作快得出奇,如同鬼魅,刀光闪烁间,精准无比地将那些致命的弩箭一一击落,或格挡,或斩断,叮当之声不绝于耳,竟无一支漏网! 这些黑影人数不多,不过七八之数,但他们的身手,凌厉得可怕。 击落箭雨后,毫不停顿,如虎入羊群般,扑入两侧林中。 顿时,林中传来短促而激烈的兵刃交击声、闷哼声、重物倒地声。 原本隐匿其中的杀手,显然没料到己方精心策划的伏击,竟被人以如此摧枯拉朽的方式反制。 惨叫声此起彼伏,血腥气顺着寒风隐隐飘来。 马车外的随行护卫们都惊呆了。 他们拔刀在手,却发现自己似乎……插不上手? 那些突然冒出的黑衣人,杀伐果决,配合默契,武艺高得吓人! 不过片刻功夫,林中的厮杀声便迅速减弱,直至平息。 一名黑衣人如落叶般飘回车架前,对着车内抱拳行礼,声音平淡无波:“贼人已尽数伏诛。” 说完,也不等回应,与其他几名现身的同伴对视一眼,身形一晃,便再次消失在道旁树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护卫首领喉咙滚动了一下,压下心头的惊骇,强自镇定地指挥手下查验现场、清理道路。 其余人等,从刑部官员到普通兵卒,皆面面相觑,眼中尽是难以置信与后怕。 他们甚至没看清那些黑衣人如何出手,便已结束。 这是何等恐怖的身手?!晏大人身边,何时竟有如此厉害的隐秘护卫? 马车内,晏清缓缓合上了手中并未看进去一个字的卷宗。 外面短暂的喧嚣与此刻的寂静,他都听在耳中。 他知道是谁的人。 除了大人,不会有别人。 他抬眼,看向对面。 玄鳞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睛,正静静望着窗外迅速被清理干净的道路,仿佛刚才那场针对他们的刺杀,不过是路旁一阵无关紧要的喧哗。 阳光透过云层缝隙,恰好落在他侧脸,照亮了他纤长的睫毛和那深邃平静的眼眸。 “大人……”晏清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嗯。”玄鳞收回目光,看向他,神色如常:“可有受惊?” 受惊?晏清轻轻摇头。 在察觉到杀意的那一刻,他心头闪过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笃定的平静。 因为他知道,大人在身边。 这种信任,不知从何时起,已深他心。 “只是……又劳烦大人了。”他低声道。 “无碍。” “后面……或许还会再有”裴家势力盘根错节,狗急跳墙,未必只此一波。 玄鳞语气不变:“跳梁小丑,不足为虑。” 他的语气平淡至极,却透着一种绝对的实力所带来的漠然。 仿佛那些潜伏在暗处、欲置晏清于死地的杀手,真的只是些微不足道的蚊虫,挥手可灭。 晏清不再多言。 他知道,有大人在,这归途即便再凶险,于他而言,也当如履平地。 他担心的,从来不是自己的安危。 只是……目光再次掠过玄鳞安静闭目的容颜,晏清心中那丝难以言喻的悸动,又悄然浮现。 大人如此护他,是因当年洞府之缘,是因三年教导之情,还是仅仅因为……他是“晏清”? 马车继续前行,碾过尚未干涸的血迹,驶向中州方向。 车内恢复了寂静,只有车轮辘辘与风声呜咽。 但这份寂静之下,却涌动着未尽的杀机,与某种悄然滋长、连当事人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心绪。 接下来的路程,果然如晏清所料,并不平静。 半日之内,他们又遭遇了两次伏击。 一次是伪装成山匪的大规模冲击,一次是在狭窄栈道上的滚石檑木。 然而,无论来敌如何凶猛,计划如何周密,总会被被那些“武艺高强”的黑衣人轻易击溃。 随行的护卫们从最初的震惊,到后来的麻木,再到最后的敬畏,看向马车中那位年轻钦差的眼神,已截然不同。 而晏清,始终安静地坐在车内,听着外面的刀剑声、惨呼声、重物落地声,由激烈转为平息。 他的目光,大多时候,都落在对面那始终沉静如渊的玄色身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