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心魔共生的那段时光,是他人生中最强,也最麻木的日子。 他分不清时间,不知道自己在梦中,像是被困在过去。 直到他感觉有人在摇晃他的身体。 一道带着担忧的男声传进他耳朵里:“花世弈、花世弈?” “花世弈,你醒醒。”褚照青不敢太大力晃他,“你睡了一天了。花世弈,你能听见吗?” 西瞳抱着手臂站在旁边,“宿主,要不要我去找大夫?” “应该……不用吧。”褚照青犹豫道,“看起来只是被梦魇住了。” “……”西瞳走近了些,“这梦魇,恐怕有点严重。”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褚照青有些束手无策,“西瞳,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叫醒他啊。” “稍等,我检索一下……” 西瞳又站在一边去了。褚照青焦头烂额,正要转身去倒杯水喝,手腕忽然被大力抓住。 他诧异地回头,看见花世弈那双黑漆漆的眼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像是刚从地狱里逃出来。 “花世弈?”褚照青顺势回到原地,微微弯腰,“你感觉怎么样?” “……”花世弈只是默默地看着他,并不说话。 西瞳也凑过来。 褚照青抬头看向她,“什么情况?睡懵了?” 西瞳摇摇头,表示不清楚。 “……褚照青。” 花世弈的嗓音有些沙哑,轻轻的,不带一丝感情。褚照青“嗯?”了一声,任由他把自己的腕骨捏得生疼,依旧面不改色。 “褚照青。”花世弈直勾勾盯着他。 “怎么了?”褚照青凑得更近了些。 花世弈忽然抬手,将他整个人拉下来。褚照青没坐稳,几乎整个人都被他拉到床上。 花世弈抱着他,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那双手像是有千斤重一样,死死地压着,如同要把他按进血肉里。余光里,西瞳十分意外地向前一步,似乎要开口阻止。 褚照青捕捉到,艰难地使了个眼色。 随后想起来自己可以说话,于是对她说:“要不然你先出去吧。” 西瞳点点头,出去了,还顺手带上了门。 褚照青感觉自己有点喘不上气,试图看看花世弈的脸,却动都动不了。 “呃。”褚照青的脸贴在花世弈左肩上,“你还好吗?” “……” “你做什么梦了?” “……” “我感觉……我要被勒死了……” 花世弈似乎是终于回魂了,低沉的嗓音响起:“抱歉。” 他这么说着,将褚照青松开。褚照青倒是没太大反应,顺势一翻,直接爬上床躺下了。 “我还以为你要死了。”褚照青说,“整整一天一夜,叫也叫不醒。” “……确实是做了些不太好的梦。”花世弈垂下眼,“醒来时身体好似不受我掌控一般,只想能用力抱住什么。” “噢。”褚照青深以为然,“我理解的。” “……” 两个人忽然都安静下来。 花世弈的脸色还是那么苍白。他的眼睛却黑得那么纯粹浓郁,有几个瞬间,如同恶鬼。只是恶鬼连说话的嗓音都十分淡漠:“你不问问我做了什么梦吗?” “嗯?为什么要问?”褚照青毫无心理负担地笑,“如果你想说,我就听听。” “……” 花世弈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再开口时,他话音里情绪更加难辨:“天下人都羡慕你,映青客。” 羡慕你恣肆洒脱,天下无敌,无忧无虑。 “羡慕我吗?”褚照青心想,他自己看书的时候也挺羡慕啊,映青客帅炸了好不好。 “嗯。” 褚照青听见他的回答,在心里悠悠叹气。果然,花世弈还是放不下自己那一身修为。 还在羡慕映青客这无人能敌的修为呢。 “那你呢?”褚照青问,“你也羡慕我吗?” “……”花世弈睁着眼睛,出神地望着天花板。许久,他淡淡道,“不知道。” “不知道?” “嗯。” 褚照青沉默了一会,“你好像心事很重。” 花世弈很坦然地答:“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话虽如此……”褚照青欲言又止,“我确实不了解你,但我想说,如果心里真的堵着难受的话,可以跟我说说,说不定我能帮你。” 花世弈怔住了。 又是这样。 这个褚照青毫无缘由地救他,保护他,现在又说这种话。花世弈已经不记得上一次有人对他说类似的话是什么时候了,只是觉得这种感觉好陌生。 即便是已经麻木的心,好像也因为这句话,开始有了丝丝缕缕的感觉。 没那么麻木了,反而更痛了。 花世弈不知道这究竟算不算一件好事。可这样的感觉,无疑是令人动容的。 他用余光,不明显地注视着褚照青的侧脸。 “……谢谢你了。”花世弈最终只是道,“或许我会向你倾诉吧。……说不定。” 花世弈没把这句话当真,褚照青也没当真。他心里清楚花世弈只是出于客套,这样的人,封闭内心,没有情感,怎么可能会有倾诉这种行为呢? 将近 “听说剑主已经好几天没露面了。” 听到这句话时,褚照青正在往花世弈碗里夹排骨。他现在满脑子都是给花世弈补身体,光挑贵的菜点。 这家饭店因为价格实惠,人很多。其中不乏过路要前往雪访山庄的修士,他们的讨论声总是意外闯进褚照青的耳朵。 “够了。”花世弈制止住他还想继续夹菜给自己的动作,无奈地看着碗里堆成山的肉菜,“褚公子,不要再夹了。” “啊?”褚照青短暂地把注意力从刚刚听见的八卦上移开,连连答应,“哦哦,知道了,你多吃点。” 身后的人还在说话。 “剑主没露面?这有什么稀奇的,人家日理万机。” “这可不稀奇!一看你就是不了解乘麟山的,剑主做事向来喜欢亲力亲为,将乘麟山地界治理得井井有条。这几天忽然就没影了,多奇怪。” “闭关去了?” “有可能。”先前那人说,“毕竟刚和花世弈打完一场大战。虽说那花世弈落得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下场,剑主自己也没多轻松吧。” 另一人似乎是顿了一下,神神秘秘说:“你说,这花世弈的尸体到底去哪了?没见到尸体,怎么就能确定他死了,说不定他还活着呢?” “活着又怎样?剑主碎了他全身经脉,就算他现在还活着,可能连你我都打不过!” 褚照青听完,默不作声,瞄了一眼安静吃饭的花世弈。他心里不由得升起一股怜惜,觉得这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的真实写照。 幸好花世弈是在他手里。 三人吃完,起身离开。先前看大夫时,大夫给了一个补身体元气的方子,西瞳拿着方子,去药房抓药。褚照青则跟花世弈在外面等着。 褚照青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把视线落在墙上。那里有一张十分眼熟的字画,他定睛一看,才发觉是通缉令。 通缉令上的画像,是个面容冷漠,但十分俊美的青年。眉眼像出鞘的利剑,本该令人望而生畏,不敢多看,但他的唇角偏偏带着似乎是天然的弧度,多了几分淡淡的笑意,冲淡了那份十足的危险。 褚照青有一种莫名的直觉。他顺着往下看,果然看见了下方的文字里,写着花世弈的名字。 这是花世弈的通缉令。 褚照青这一路上见过无数次,但从没有仔细看过,毕竟这通缉令上的脸,跟他身边站着的这个花世弈,简直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通缉令上的花世弈,冷漠,俊美,危险,笑意不达眼底。 他身边的这个花世弈,同样俊美,与画像上五官完全不同,更多的却是沉默,是他都能感觉到的麻木。 褚照青转头看了一眼花世弈,发现他也在看通缉令。 褚照青环顾四周行人,压低了声音,凑近花世弈耳边:“你这个假的五官也很帅。” 花世弈垂眸看着他:“褚公子夸张了。” “哪儿夸张?”褚照青万分讶异,“这是天下第一美男的脸哎。” 听见这个称号,花世弈没多少荣誉的感觉。他近距离盯着褚照青的脸,看见褚照青眼底,自己的倒影。 面无表情,从脸上就能看出来的麻木。 反而是褚照青……花世弈想,褚照青这模样,才是天下第一美男吧。 起码也不像自己,用一张虚假的脸,在这世间活了几十年。 褚照青发现花世弈全身都是谜。 两个人各怀心事,沉默的间隙,西瞳很快出来了。 “走吧,公子。”西瞳边走边把药包放进储物袋,“我们可以继续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