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他却总是想,在这个世界,他没有和任何人产生联系……除了花世弈。这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他是不属于这里的,这里没有他生长的痕迹。 于是整个人就总是如同飘在空中,没有实感。 完成那个不知道该如何完成的任务后,他又会如何活在这个世界上呢? 思绪如同风一般飘远。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望着夜幕下,沉睡的万物。 …… 求仙谷的长行水榭,总是彻夜亮着灯火。 这是门主祝月河的住所。夜色里,有一人负手踏上水榭外那条长长的小路,两侧的池塘深不见底,上面漂浮着几小棵零星的水生植物。 十多年前,这两片池塘不是这幅景象。昙花种满池塘,月色下绽放得安静而热烈。 甚至四季不败。 那些昙花是祝月河种的,她用灵力改变了花的天性。求仙谷占卜之术神乎其神,门主祝月河更是被称作神算子,前来拜访的人络绎不绝,几乎将门槛踏破。 有一天,门前昙花忽然一夜尽数凋谢。 祝月河也对外声称闭关,整整十年没有见过外人。 但此刻,郁行焕却脚步轻缓,闲庭信步,一路来到长行水榭正门前,叩响了一扇房门。 不多时,一道女声自门内响起。 “剑主?” 郁行焕应道:“是我。” 门应声而开。往里看去,一个约摸五六十岁的女子,身披大氅,闭着眼睛坐在桌前。 郁行焕进来后,门后的门便自己关上了。 “许久不见,祝门主看上去好多了。”郁行焕道。 “是吗?”祝月河睁开眼睛,银白色的瞳孔倒映着烛光,尽管面容苍老,却摄人心魄。 祝月河一手支着头,靠在桌边:“剑主且先坐下吧。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郁行焕没有坐,站姿端正,话语间显露出对祝月河的尊重。 祝月河比他年长许多,也一直照拂他许多。 祝月河目光落在他脸上,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想让我替你卜算?” 郁行焕十分诚实地点点头。 “虽说这些年来,我落到这般狼狈的境地,你依然经常来探望。但你应当清楚,我十年不卜算的原因。” 屋内静了一会,郁行焕不卑不亢地回答:“自然。祝门主曾亲口对我说过,并无什么心系苍生的远大胸怀。但我此次前来,确实不能算是为了自己。” “……” “祝门主,我想斗胆一问,替我卜算和替天下人卜算,哪个你更可能同意?” 祝月河凝视着他。 被那双银色的眸子盯着,会有一种恍惚感。无形的压力,仿佛能穿透皮肉,直直看见心灵。 “……想算什么,你先说来听听。”祝月河依然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这个能说吧。” 郁行焕微微点头,“当然。” “祝宗主,前些日子雪访山庄的试剑大会,你应当有所耳闻吧。” 祝月河“嗯”了一声。 “凤萝已经放出消息,广告天下人……不过你深居简出,似乎还未听说。” “试剑大会结束后,有一名佩戴白色全脸面具,身穿白衣的男子,在深夜,抢走了作为榜首奖励的结命剑。” “榜首是我的亲传弟子乌桁。我接到他的求救,赶到和白衣人过招时,发现一件事。那名白衣人的修为我看不透,而且通过剑气来看,他的修为在我之上。” 祝月河表情有了点变化:“他的修为在你之上?” 水月 “嗯。”郁行焕定道,“绝对在我之上。” “这天下居然还有这等奇事。”祝月河那张苍老的脸上露出点不易察觉的笑意,问,“然后呢?以及,你想卜算什么问题?” 郁行焕继续说道:“我疑心,他是师弟的手下,亦或是左膀右臂……总之,是与师弟交好的。距离师弟跌落悬崖,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已经足足三月有余……” “你觉得花世弈要借助这个神秘人重新振作起来,与你为敌?” 郁行焕摇摇头:“我并没有这么绝对的想法。” 祝月河:“不过,你也知道的,我只是个稍微高明些的卜者,可算不出来那么详细的答案,也解答不了那种复杂的问题。” 郁行焕:“祝门主未免太谦虚了……我只是想问问,今后的日子里,修真界是否会有天翻地覆的变化?” 祝月河听完,终于坐直了身体,抬起双手,指尖显出一条条银色的线。她闭上眼,双手合十,银线越来越长,开始绕着她周身转。 郁行焕静静地看着。 祝月河面色平静,苍老的面孔上神色难辨。她卜算需要点时间,郁行焕是知道的。 卜者此时所看见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郁行焕负手而立,他其实已经猜到了答案,只是想得到一个证明。那个白衣人,有那样的实力,将修真界搅得天翻地覆,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祝月河脸上始终没有多余的神情变化。郁行焕知道,她见过太多人和事。不过,即使是修真界即将天翻地覆这种事,她也能这么平静吗……? 郁行焕还没开口询问,就见祝月河睁开了眼睛,直接张口说道:“剑主在问这个问题前,心中可有答案?” 郁行焕如实回答:“有。” 祝月河道:“卜算结果,大概与你心中的答案不同。” “……”郁行焕显然很吃惊,“你的意思是……” “我看见了一个画面。”祝月河道,“是一滴水,滴入了湖中。虽然会激起水花,但最终还是混进水中,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与湖中的每一滴水融为一体。” “……” 郁行焕想,这确实是与他猜的完全相反。 修真界不会有天翻地覆的大变化吗? 那滴水是白衣人,芸芸众生都是湖中的无数水滴。 那么,这幅画面究竟预示着什么细节? 白衣人会激起的水花是指什么事?他又为什么会成为芸芸众生的一员?是他失败了?他因什么而失败,想获得的又是什么样的成功? 回过神来,郁行焕正对上祝月河静静凝视他的目光。 “回神了?”祝月河问,“想到了什么?” “……想到了很多,但想不明白。”郁行焕笑了,似乎有些自嘲,“祝门主,我似乎过得太顺利了。” “何出此言?”祝月河摇摇头,“剑主也不必过多忧虑,万事万物都有其命运。否则,我这长行水榭,也就不会日日被踏破门槛了。” 命运…… “我们的命运,都是上天注定的安排吗?”郁行焕忽然道。 “嗯,”祝月河微微笑道,“或许?起码,我在卜算中没有感知到危险。我想,你可以往好的方面想,比如,那个白衣人,其实是个好人。” 郁行焕没有回答。 半晌,他叹了口气:“……希望如此。” 他害怕的究竟是什么? 郁行焕其实还没有想明白。他或许并不是为了这天下苍生,只是因为想要坐稳天下第一的位置。 但他不愿意在心里承认。他也不认为自己是那样的人。 剑主心怀天下,惩恶扬善。 …… 几天后,褚照青带着花世弈和西瞳下山了。 经过这几天的休息,花世弈的身体状况又好了很多,褚照青感到非常欣慰。 按照西瞳指的方向出发,三人到了一个小镇。 因为身体状况相较之前好了很多,褚照青便把花世弈带到医馆来,想让大夫开新的调理方子。 眼下,花世弈正在医馆里等着大夫开药。褚照青和西瞳站在门口,西瞳忽然戳了戳褚照青。 “公子,你看这个。” 顺着西瞳的视线,褚照青看见了一张格式十分熟悉的通缉令。 画像的部分,是一个身形与褚照青九成相似的白衣人,面上是一张纯白的全脸面具。 “……”褚照青嘟囔,“这画像有什么意义,谁认得出来。” 不过,这画得倒是挺厉害的。明明只在大半夜跟乌桁二人见过面,居然就能弄出相似度这么高的画像。 但是,完全没有辨识度啊。褚照青在心里摇摇头,真不知道贴通缉的人怎么想的。 画像下方,写着几行字。 总而言之,就是找到此人,可得天价赏金。 褚照青视线移到旁边,花世弈的通缉令跟他的贴在一起,下方赏金的金额,居然跟他的一模一样。 “唔……”褚照青觉得有一种莫名的自豪,“我的赏金……居然能和花世弈的一样高吗?太看得起我了吧。” 西瞳无语。 “他们把我画得挺帅的。”褚照青说,“虽然没有脸。” 不过这白衣翩跹的模样——忽略那张纯白面具有点莫名的诡异之外——完全就是个仙气飘飘的公子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