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玄闲聊般问起:“今夜乘麟山上正热闹,你怎么一个人坐在此处?” “弟子喜静。”花世弈言简意赅地回答道,“眼下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观玄无声地叹息一声。罢了,每个人各不相同,这数月的时光下来,他也算是发现了,这两个徒弟,一个比一个怪。若真的要操心到底,怕是先把自己愁死。 他在储物袋中摸索一番,取出一只锦囊来。观玄把锦囊递出去,对花世弈道:“拿着这个,这些丹药,吃了对经脉有好处。” 花世弈接过来:“多谢师尊。” “……”观玄默了默,还是颇为忧愁地开口道,“无论做什么事情,都要讲究张弛有度。若太过于紧张、太过于执着,有时可能会与理想中的结果背道而驰。” 花世弈知道,自己这时时刻刻无法放松的模样,观玄全都看在眼里。他知道自己有些极端,可若不这样做,他会更加焦躁紧绷,夜不能寐。 分明父亲也说,万万不可争抢。但他只能告诉自己,如今行走在众人眼中的,是花世弈,而不是花宁星。 花宁星,这个名字,被寄托的愿望,是埋没在芸芸众生中。 若要他压制自己的本性,还不如让他直接去死算了。 但他还不能死,他还要寻找那只龙尾玉镯的主人,要找到那几名修士。 面对观玄的语重心长,花世弈只是滴水不漏地回应道:“师尊,我明白。” 你明白?观玄听着他毫无起伏的语调,心下无奈,却只能道:“那就好。你早些休息吧,为师就先离开了。” 他离开之后,花世弈依然坐在这里,安静地听着隐隐约约传进耳中的欢声笑语。那些声音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而他孤身一人坐在这里,周身环着淡淡的寂寥。 …… 开春之后,观玄领来了一名新的弟子。是个有些怯懦的女孩,垂着脑袋强装镇定,向郁行焕和花世弈打招呼。 “大师兄、二师兄好。”她的声音微微打颤,“我叫苍若流。” “若流,不必紧张。”观玄摸摸她的脑袋,“你这两个师兄,都是好相处的人。” 苍若流看着面前的两个人。郁行焕面带新奇,笑吟吟地看着她,确实令人心生好感,一看就是好相处的性格。 但,两个师兄都好相处…… 苍若流内心不敢苟同。名扬修真界的郁行焕和花世弈,她当然早有耳闻。苍若流家世显赫,加上天资不错,家中送了很多灵丹妙药,硬是把她直接塞进了观玄门下。面对这两个货真价实的天才,内心自然会生出自卑胆怯。 观玄在和郁行焕说话:“好好照顾师妹,知道吗?” 郁行焕道:“放心吧师尊,这还用你说吗?” 苍若流小心翼翼地看向花世弈。此人长得虽然好看,但五官极其富有攻击性,若不是在乘麟山看见他,苍若流会以为这是什么阴森森的恶鬼。尽管花世弈唇角挂着微笑,可苍若流能看出来,他的笑意并不达眼底,只是敷衍地勾着唇罢了。 且不提好不好相处……苍若流垂下眼帘,这位年纪轻轻名扬天下的美男子、赫赫有名的天才花世弈,为何会是这副模样? 令她内心感到莫名的胆寒。 在她身后,观玄又对花世弈说道:“有时间的话,可以教教师妹,让她向你学点东西。” “师尊,您怎么不让师妹跟我学习?”郁行焕插嘴道。 观玄道:“跟你学什么,偷看话本的技巧?” 花世弈只微微点头,应下观玄先前的话:“好。” 观玄坐在乘麟山宗主之位上的一百多年,只收了这三个弟子。在苍若流入门后的往昔(三) “二师兄……”苍若流胡乱地抹着脸上的眼泪,抽噎着说,“师尊……师尊死了……” 花世弈还未有所反应,一旁的郁行焕气愤地接话,语速极快:“师尊为了救我们,自己留在秘境中,再也出不来了。师尊身为一宗之主,这些年来待人真诚处事得当,从未害过任何人。可众位长老们如今在议事堂里整日讨论的,却是由谁来接宗主之位!甚至连一丝一毫的伤心惋惜都未曾表现出来!” “……”花世弈眉心微敛,扶着腰间的佩剑,问道,“这是何时的事了?” “五日前。”郁行焕回答,随即又郁闷地说道,“师尊仙去后,他们只匆匆为师尊立了一尊牌位,就毫不在意地聚集在议事堂。我躲在门外偷听,却只听见他们从头到尾都在争论谁有资格继位。眼下乘麟山诸位长老们修为不相上下,不好争抢的长老甚至完全不现身,其余的长老们毫无风度地叫嚷着要比试一场,却又迟迟无人起身,仅仅是嘴上功夫罢了。” 未央峰上,倒是一如既往的寂静,完全感受不到郁行焕口中的鸡飞狗跳。花世弈的视线落在二人身上,面色依然无比平静,只问:“师尊已去,我们三人该算在哪位长老座下?” 他的语调太过冷静,连带着郁行焕和苍若流都跟着平静下来。苍若流用袖子把脸上的水渍擦得一干二净,开始思索这个问题。郁行焕显然早就想过这个问题,道:“按常理来说,肯定是择出新的宗主后,我们直接被过继到新宗主座下。” “当上乘麟山宗主之后,所能获得的不仅有更多的天材地宝、能够满足隐秘虚荣心的掌权者身份,”花世弈淡淡道,“还有——”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郁行焕瞬间领会了他的意思,瞪大了眼:“还有我们!你我二人的天赋异禀已经传遍整个修真界,若流也不是等闲之辈。若是座下能有我们三个这样的弟子,所能获得的追捧和口碑也只多不会少。” “……到头来,”苍若流语气低落,哀哀地叹了口气,“还是因为我们。师尊的死,也是因为我们。” 花世弈抬起手,朝两个人丢过来一样东西。两人反应很快,下意识就一齐抬头接住,垂眸一看,是枚丹药。 “这是我闭关之前,师尊给我的丹药。”花世弈道,“原料是生长于心魔地界的窥梅草,有助于经脉中的灵力流通,尤其是用过灵力之后。” 苍若流眼泪汪汪地把丹药放进嘴里,一入口,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再次涌出来,又呜呜呜地哭起来。 “书上说……窥梅草味苦而涩,因为长在心魔聚集的地界,更是含着一种古怪的腥臭味。”苍若流含着那颗丹药,脸颊边的发丝胡乱地糊在脸上,说话时因为哽咽,变得吞吞吐吐,含含糊糊,好半天才拼拼凑凑出一句完整的话来,道,“可是、可是……这丹药、为什么是甜的……” 在旁人眼中,观玄座下的师兄妹三人,都是各有其个性的高手。苍若流本性腼腆,不善言辞,在外人面前,总是不怎么笑,给很多人留下了清冷的印象。修行常常需要靠灵丹辅佐,苍若流不喜欢丹药的苦味,每次都皱着眉头囫囵吞下去。 乘麟山的丹药并不是观玄炼制的,是由采夜峰采回药材炼制之后,分发到各个长老手中。苍若流怕苦,但从不会说出来,每次拿到观玄交代必须吃的丹药,都是背地里自己偷偷吃,免得被人瞧见皱眉头的样子。上个月她背过身子吃药,被苦得差点吐出来。没曾想一回身子,看见观玄还没走,面带探究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