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的气息打在颈侧,褚照青双手僵硬地举在半空中,听见花世弈平静地说: “你若敢离开,我必定横剑自刎。” 他道:“若我死了,你所要完成的天道任务,是不是就该失败了。” “褚照青,我一无所有。自知无论从何种角度来看,于你而言,都不过是一介凡人。” “我只能以这样的方式,试图留住你。” 说着说着,他的尾音竟然隐隐变了调,含着细微的颤抖。湿热的泪水一滴滴落在褚照青肩头,浸透了衣料。 万籁俱寂,只有树叶簌簌作响,胸腔里的心脏无规律地跳动着。 他听见了花世弈近乎无声的哽咽。 花世弈在哭。 花世弈哭过吗?褚照青记得,他上一次落泪,是在为父母哭泣。 那他又是为什么,能让花世弈哭? 褚照青嗓音艰涩:“……花世弈,你别哭。” “……” “我,并未确切地说过,自己会就这样离开。” 褚照青放软了声音,半是叹息半是感慨。回想起这些日子来与花世弈所经历的一切,心中生出无尽的满足。 “我本世间过客。仔细想来,和你极其相似。亲缘淡薄,总是孤身一人,未曾寻到过什么知心好友,也从不曾为谁驻足。” “往后云游天下,你同我一起,如何?”褚照青道,“待你修为重回巅峰,突破到新的境界,足以飞升时,我再带你去我在天界的住所瞧瞧。” 花世弈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原先尚且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哽咽,此时放出了声音,拥抱着褚照青的双臂又开始缓缓地收紧。 褚照青无奈,抬起胳膊,也环抱住他的后背。 “花世弈,”他忽然想起什么,问,“你说我不懂人的情感,我不赞同。你为何这样说,你有什么感受,是我未曾察觉的吗?” “你怎会如此蠢……”花世弈闷声道,“此种情感,你果然,无法想象吧。” 他抬起头,脸上的泪已经擦干了。 花世弈垂眸,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我此番举动,自然是因为对你不舍。” “因为心悦你,想永远陪在你身边,永远这样在一起。想成为你的道侣——我日思夜想,曾经妄图等你察觉,如今看来,果然只是妄想。” “你知道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会是什么感觉吗?” 褚照青微微张着嘴,觉得呼吸都乱了节奏。他对上花世弈的视线,迟钝地摇头:“是什么感觉?” 花世弈温柔地抓住他的手。 “心疼。” “无比怜惜他,不忍心看他难过。想尽力解决他的困境,希望看见他顺利、安稳。” 褚照青慌乱地错开眼神,喃喃着:“可我这样做,是因为……” “因为任务?”花世弈轻笑,“而且,我并没有说,你对我这样做了。褚照青,你心疼我吗?” 褚照青脸颊发烫,闭口不答。 “再者——” 花世弈说了两个字,像是故意停顿,等着褚照青来问。褚照青没忍住,顺着他的话追问:“还有什么?” “你夺走了我的初吻。” “……”褚照青急急忙忙道,“那也是我的初吻!” 花世弈安抚似的拍拍他:“所以,你对我,究竟是什么感情?” 褚照青顿时哑了火。 对花世弈是什么感情? 他低着头,只盯着地面直勾勾地看。 见他半天不开口,花世弈语气如常地说:“你不用着急回答我,毕竟你终究是神……” 他话音未落,褚照青道:“喜欢。” 花世弈顿时像是被一只手掐住了脖子。 “我想,我应当是……喜欢你的。”褚照青低声道,“无论过去现在,无论在哪个世界,无关是否拥有全部的记忆……只有你,能让我,感到想要亲近,忍不住怜惜。” 他磕磕绊绊地说完,许久没有听到花世弈的回应,迟疑地抬起头,去看花世弈的脸。 却见月光下,那张脸上滑下一道清泪。花世弈唇角挂着笑容,眼含笑意。 褚照青茫然地想,这是喜极而泣吗? 想起花世弈自小就情绪内敛的模样,他心下生出几分欣慰。 百年前,那个坐在家门前愁眉苦脸的母亲,若能看见这一幕,大概也会拥有和他相似的心情。 明天 刚才忽然被西瞳带到这里来,眼下褚照青才猛然记起,长行水榭里还有好几个人动弹不得。 他拉住花世弈的手,道:“走,先回长行水榭看看。” 话音落下,二人也回到了长行水榭中。 定睛一看,却见西瞳已经在里面了。 祝月河双目紧闭,似乎是被她弄晕过去的。凤萝垂着脑袋站在一旁,姿态里有几分恭敬。 而西瞳背对着门口,正掐着乌桁的脖子,姿态随意,如同捏着什么平平无奇的事物。她这具身体比乌桁要矮上整整一个头,那只手臂却毫不费力地高高举起,将乌桁整个人悬在空中。 乌桁面色青紫,瞳孔涣散,已经失去气息。西瞳松开五指,乌桁顿时往下栽去。 他的尸体软绵绵地砸在床榻上,躺在郁行焕身侧。 西瞳没有回头,只道:“凤萝,找些人来,将此二人的尸首埋葬吧。” 凤萝的声音响起:“好的。” 说完,她似乎是朝着褚照青的方向偏了偏头,才消失在原地。 褚照青道:“她是什么时候知道你的身份的?” “刚才。”西瞳道。 褚照青打量着床榻上的师徒二人。 郁行焕死了很久了,他面容安详,乌桁的眉眼间,还带着些许嘲弄和不甘。 “到头来,郁行焕居然就这样死了,还死在自己真心相待的徒弟手里。”褚照青语气中含着唏嘘,“这就是所谓的天命……直到现在,我依然觉得它残忍。” 即便已经因为试图改变天命,承受过非同小可的代价,眼下却没有丝毫后悔。 “对,但你没有办法改变它。”西瞳平淡地回应道,“既然愿意为了这个家伙停留,就不要再去做之前那种傻事了。” 这个家伙? 褚照青又羞耻又好笑。 “你是在说……花世弈?” 西瞳道:“还能是谁?虽然你天生与我相反,情感丰富,可我倒是未曾料想过,如今竟然会丰富到这个地步。” 她说完,话音里似乎带上了几分不解:“难道是另外一个世界的生活影响了你?” 褚照青认真思索了一会,回答道:“我觉得……确实有吧。” 毕竟现代生活终究和这里天差地别。在那里,他只是社会上的一个普通人,和芸芸众生没有差别。 他会有很多大大小小的烦恼,他要为生活奔波。他会变得束手束脚,无法像这般自由自在。与人社交是逃不开的命题,人的情感,自己的内心,也是许多人一生都想要看清的东西。 花世弈轻声道:“那个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能让一个天生的神仙,拥有如此丰富的情感。虽说在一些方面上还是有些迟钝,但对于花世弈而言,已经很满足了。 “嗯……” 褚照青回忆起那短暂的二十多年。相较于他没有尽头的生命而言,不过是从指缝中流走的,最不起眼的一段时光。 如今回想起来,也觉得离自己太过遥远。那是他真实经历过的时间吗?独自走过的岁月太长,他都有些恍惚了。 只是对于一个最普通的人来说,活着的每一天,都是漫长的。在那个世界,少年时期的褚照青考上了最好的高中,满心疲惫地入睡时,还会迷茫地想,未来是什么样子的? 他就像每一个普通的高中生一样,躺在床上,思考虚无缥缈的人生。 那绝对是褚照青从今往后,再也体会不到的感受。难过与快乐,麻木与挣扎,无数种情绪,能迅速堆积在一个普通人身上。 褚照青有些答不上来。最终,他微笑道:“那是一个……很幸福的世界。” 花世弈注视着他的侧脸,问道:“幸福?” “嗯,”褚照青偏过头来,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脸,“就像现在的你和我一样。” “……” 花世弈罕见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西瞳似乎是叹了口气,“我先走了。” 二人还没来得及反应,西瞳已经再次跑得无影无踪。 屋里静下来,只剩他们二人还醒着。褚照青不解地看了一眼西瞳站过的位置,恰好瞥见躺在躺椅上昏睡的祝月河。 他上前去将人唤醒。 花世弈紧随其后,“你有话想问她?” 褚照青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有一个好奇的问题,大概和你要问的话一样。” 说话间,祝月河悠悠转醒。对上二人的面孔,她愣了一下,手臂支着身子坐起来,道:“我方才……为何突然失去了意识?忽然间睡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