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儿年纪尚小,无论如何,不能让他就这样离开人世。阳炎之体为引,■■■■为关键,如此,青儿才能顺利活下去。想必,老爷也没有后悔吧。他尸身已毁,青儿寻得良缘,我也该随老爷去了。这般寒冷的日子不剩多久了,得尽快择个好日子,再拖下去,到了春暖花开时,可不太合适。天气暖了,尸身恐怕会发臭。” 褚夫人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褚照青不知道自己所见的这一切从何而来,是幻觉? 这声音又从何而来? 若真是当时发生的事实,那自己还有这种能力?放出神识,事后还能察看神识所窥视到的、当时没有注意到的东西。 这也太夸张……是西瞳给的金手指吗…… 褚照青如同入定了一般,直到脑子里出现西瞳,才睁开眼醒过来。 那段话里,无论如何都听不清的四个字,是什么? “……” 褚照青猜到了,背后无意识出了一身的汗。 天已经彻底黑下来,屋子里只有暖炉微弱的光,花世弈还是没回来。 褚照青心中隐隐不安,从床上下来,披了件外衣,急匆匆地前往西苑。 出了东苑,褚府灯火通明。吉祥如意站在门口打瞌睡,褚照青来不及感慨这幻境的坑爹设定——居然让人白天晚上都站在这里不睡觉——他脚底生风,恨不得直接瞬移到西苑。 “少、少爷!”忽然有人拉住他,“少爷,这大晚上的,您去哪儿?” 褚照青一回头,是吉祥。 “花世弈到现在都还没回来。”褚照青试图把他的手从自己袖子上扯下去。 如意摇摇头:“少爷,您要找少夫人,我们可以帮您去找。但即使您现在已经康复,也不可以夜间出门,很危险的。” “?”褚照青莫名,“有什么危险的?我现在很着急,你们快松手。” 如意依旧不急不躁地解释:“少爷,虽说褚府有仙人护佑,可冬日夜间雪妖频频出没,您一直在东苑中昏睡,我和吉祥在此处昼夜不分地值守,才得以保您平安。” 雪妖是个什么玩意?褚照青压根不在意,“你们如果放心不下,那跟我一起去总行了吧?我要去东苑,又不是去什么危险的地方。” 吉祥如意对视一眼,吉祥道:“那少爷,我们和您一起去。您未曾见过雪妖,它善于变换体型,隐藏于积雪中,一旦想要出手害人,就会瞬间变大,一击将人毙命。” “这样吗?”褚照青依旧不甚在意,“那我们快走吧。” 出门前走得急,身上的衣物单薄,夜风一吹就冷得厉害。但褚照青此刻无心在意这个,身后跟着的吉祥如意倒是不停地絮絮叨叨。 “少爷,您这穿得也太少了。” “少爷,夜里凉,要不先回去添衣吧。” 褚照青充耳不闻,很快就到了西苑。他站在门口,看见里面的景象,瞬间就愣住了,神情凝重起来。 吉祥如意的话音也齐齐止住,同时上前几步,挡在褚照青身前。 西苑里灯火通明,白日里花世弈和两个老师坐着的桌椅边上,只剩下一个花世弈。但他显然已经昏迷,整个人软绵绵地趴在桌上。 整个大堂空空荡荡,烛火摇曳。只有花世弈一个人,以及他脚下孤单的影子。 而一边的回廊上,褚夫人背对着他们坐在那里,似乎一动不动。 褚照青扫视西苑的这几秒钟时间,有人从褚夫人身前缓缓站起来。他刚刚被褚夫人挡住,褚照青没有离开 是白日里那个山羊胡修士。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地看着褚照青。 吉祥:“这是怎么回事?” 如意:“公子,请躲在我们身后。” “不必。”褚照青推开二人,缓缓走进西苑。他一身单薄的青衣,黑发如瀑,每一步都不紧不慢,吉祥如意看得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们那个病秧子少爷,怎么走出了绝世高手都风范? 细雪纷纷扬扬,落在褚照青肩上。 “褚少爷。”山羊胡修士忽然开了口。 褚照青并没有理会他,径直来到花世弈身边,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额头。 幸好,还活着,也没有发烧,只是晕过去了。 褚照青转身,与山羊胡修士四目相对:“仙长,请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怎么一回事?”山羊胡似乎在笑,但看上去只是动了动嘴唇,“褚少爷,你娘自杀了。至于这个阳炎之体,我也没动他。” 褚照青瞳孔骤缩:“我娘死了?” “是啊,死了。”山羊胡这次是真的笑了,很明显地笑了,“她啊,还不肯相信寒露是真正的无解之症呢。” “……” 褚照青脑中思绪如潮,几个呼吸的功夫,吉祥如意不知何时进来了,站在他身前。 “仙长,我不明白。”褚照青吐出几个字。 “你当然不明白,褚少爷。”山羊胡摇了摇头,“褚少爷,别用那种看仇人的眼神看我,我可是什么都没做。” 与此同时,褚照青的脑海里又响起了另一道声音,是西瞳。她语速极快,“宿主,我有新发现了!我在书房角落找到了一本十分陈旧的古籍,上面记载了一个治疗寒露的法子。” 这一头,山羊胡修士也在说话:“你还不知道你父亲死了吧?” “……嗯。”褚照青在回应西瞳的话。山羊胡却以为他是真的不知道自己父亲去世的消息,又问:“那你知道,你父亲是怎么死的吗?” 脑海里,西瞳说道:“这本书中写到,寒露可以治疗,却无法治愈,所以这也是这个方法没有大范围流传的原因。想要治疗寒露,就如褚家做的那样,找到一个阳炎之体,与其双修。但这并不是全部,只能算是一小部分,真正能够治疗寒露的,是患者血亲的骨血。其实就是我们常说的以命换命。借助修士的力量,患者的血亲需要放干全身血液,修士将血和骨肉分别炼成丹药,给寻得的阳炎之体服下,再让患者与阳炎之体双修。但这样的做法,只能维持患者二十天的健康,之后需要继续杀血亲炼丹药,如此往复,十足的残忍恐怖。而一个人的血亲本就不多,这个方法还无法彻底治愈寒露,甚至维持不了多久的健康……” “……” 山羊胡修士眼里,透露出几分可怜,是在可怜褚照青:“你爹是自尽而亡的。我早就告诉过他,寒露无法被根治,他以自己的命换你的命,却只能换二十天。他却告诉我,你身体状况差得太厉害了,他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做不到看着你先死,他宁愿自己先死,能让你多活一天也是值得的。” “所以他死了。而且,他居然没有把只能换二十天命的事情告诉你娘。今夜我教导完这个阳炎之体,想起这件事,顺嘴提起,你娘却瞬间就白了脸色。” “她说,她本就打算随你爹一起去死,只是想在死之前为你爹办一场葬礼。但知道这件事之后,便不打算继续等了。” “我不愿动手杀她,极力阻止她自尽,她却就坐在那里,咬舌自尽了。” “或许是心有不甘,牵挂着什么,她坐在那里,尸首迟迟不肯倒下。” 吉祥如意不知不觉间,已经放下了手中蓄势待发的武器。 褚照青心口闷得慌。尽管只是幻境,尽管都是虚假的,但终究觉得唏嘘,觉得无能为力。 这个幻境里的故事,到这里也就该结束了。但褚照青不知道怎么样才算真正的结束,才能从幻境里出去。 “……” “她临死前,让我把她也炼成丹药,可以多保你一段时间。” “至于这个阳炎之体,是你娘怕他听见秘密,一碗水药晕的。” 褚照青的视线随之落在花世弈身上,停留一瞬,心中百感交集,无比复杂。 到最后,居然是以这种方式得知故事全貌的。 他仰头,望着天空中纷纷扬扬的雪。这是多么真实的雪,多么深邃的夜空。 多么可怜的故事。 这个故事,是设下阵法之人编的吗?还是说,像程序运行那样自动生成的? 凤萝,是个比他想象中还要神秘的人。 “多谢你了,仙长。”褚照青叹了口气,对着山羊胡修士行了一礼。 话音落下,身前的吉祥如意,褚夫人死也不肯瞑目的尸体,以及眼中悲悯的山羊胡修士都不见了。 灯火开始变得暗淡,眼前的一切都在渐渐虚化。褚照青意识到幻境正在崩塌,他们可以出去了。 他连忙移动到花世弈身边,拉住花世弈的手。 不知道出去之后,他们还会不会待在一起,这样拉着比较保险一点。 眼前的一切消散无踪,变成了一片茫然的白色,像褚照青进入幻境时看见的那样。 但唯独那若有若无的寒意没有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