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照青当然是点头答应,十分礼貌:“好,那回见。” 乌桁挥挥手:“回见。” 他一走远,褚照青就垮了脸,骂道:“真是见鬼了,这到底什么情况,是不是那个天灯仙人在整我们?” 花世弈的棺材脸已经消失了,又恢复了那幅云淡风轻的模样,和褚照青你一句我一句:“方才,郁行焕说,镜花令并不是把我们拉进幻境,而是将我们传送至此。郁行焕一剑弄碎了幻境的原型,得以解救我们。水月仙境最原始的树林其实占了大半,有人在此捏造出一个幻境,利用镜花令把我们传了过来,塞进幻境里。” “……”西瞳若有所思,“我们的镜花令,是天灯仙人的。能如此随心所欲操控的,恐怕也只有他本人了吧。” 褚照青眉头紧锁:“这个天灯仙人太古怪了,必须去见他一面。” 正在此时,除了他们三人之外并无其他人的树林中,忽然响起了一道十分愉悦的笑声。褚照青神色一凛,循着声源望去,抬头一看,一个丰神俊朗的青年,双臂交叉在胸前,身轻如燕,立在一棵竹子的顶端。他一身玄黑色长衣,脖颈上系着一条红色的长巾,格外醒目,长长的尾端在风中轻盈地飘荡。 真假 褚照青福至心灵,开口道:“天灯仙人?” 青年勾起唇角,从高处抬脚往下跳,轻巧落地,站在褚照青面前:“正是。” 褚照青表情瞬间变了:“你究竟想干什么?” “只是对你们感到好奇罢了。”天灯仙人笑道,“所以,我才把镜花令给你们。” “你是莫小凡。”褚照青道。 天灯仙人点点头:“没错。” 褚照青一时语塞,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个人。不仅弄了个那样的假身份,还坚持不懈、日复一日地用假身份偷钱,想来这种事情没少干,否则那天乌桁怎么会说“天灯仙人神经兮兮是修真界公认的”? 他不知道天灯仙人这个时候露面来见他们是什么意思,而且这副面孔,大概也只是一张假面。无论如何,褚照青还是问出了自己最想知道的那个问题: “解玉暖还活着吗?” 天灯仙人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变了,脸上闪过厌恶,最后变成讽刺,讽刺的笑就此定格在他脸上。他冷笑道:“解玉暖?他早就死了。” “……” 褚照青无比困惑:解玉暖不是天灯仙人的至交吗?他这个反应是怎么回事? “那你给我们看那些幻境,那些画面,又是出于什么目的?” 天灯仙人重新变成那副笑眯眯的模样:“这个嘛……” 见他磨磨唧唧不说,褚照青又问:“姚长书不是去找你了吗?你怎么跑到这里来?” “嗯……”天灯仙人忽然动了,绕着三人转了个圈。他停在褚照青身后,满不在乎道,“姚长书?他和解玉暖是同一种人,难成大器的废材。” 依旧答非所问。褚照青眉头紧锁,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 “你要做什么?” “我要做什么?”天灯仙人停在原地,忽然很夸张地呀了一声,“哎,你这人,眼神好恐怖。” 褚照青知道他一定是在说花世弈,连忙拉住花世弈的手,对这个天灯仙人感到万分不耐:“你能不能别磨磨唧唧的了,有话快说行不行?” 天灯仙人的视线落在他和花世弈相交的手上,点点头:“你们果然是道侣啊。” “……” 天灯仙人又开始围着他们转圈,嘴里闲聊般说道:“先前你们进的那个幻境,确实是我弄出来的。幻境中的洄花,是我用来窥视内心的道具。” 花世弈脸色似乎变了变。褚照青不明所以,下一秒忽然意识到什么,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果然,天灯仙人继续说道:“你猜,利用洄花,我都看见了什么?” “……” 天灯仙人眯起眼:“本来只是觉得,你们不像是普通人,而且我用莫小凡的身份当了那么久的小偷,还是第一次遇见你这种主动给小偷送钱的。” “正巧最近觉得日子无聊,就把镜花令给了你们。水月仙境外面,那个被人口口相传的,关于心色糕起源的传说,我可是倒背如流。所以先展示给你们看看,观察一下你们的胆量。” “看见你们那么淡定,我就知道你们绝对不简单。” 褚照青从来没想过,会有人因为他太善良太淡定,而怀疑他普通人的身份。 “其实,我早就见过你们。”天灯仙人忽然话音一转,走到三人面前,正对着他们的脸。他指了指褚照青,指了指花世弈,“你,褚照青,和这个小姑娘,还有你——” “花、世、弈。” 花世弈神色不变:“……” 他在幻境里,因为洄花,进入了又一层幻觉。在幻觉中,他被困在过去,不断重复地做着同一件事。 是他在乘麟山,与郁行焕共同修习的日子。他原先自认为自己活到现在,所拥有的心结——了结的和未了结的——都非常非常多,但身陷洄花幻觉中,出现的居然是那段轻飘飘的往事。 少年花世弈站在院中练习剑法,他需要认真练习动作、认真配合灵力、认真调息,才能熟练使出一招,也才能算作学会了一招。 太阳隐蔽在云层里,这是个凉爽的阴天,但花世弈依然汗如雨下。 他休息的间隙,抬眼看见跷着脚躺在房顶上的郁行焕。郁行焕拿着一本从山下淘来的话本,津津有味地看着,还时不时发出几声兴致勃勃的笑声。 花世弈知道,这套他练习了三日才勉强学会大半的剑法,郁行焕第一天就已经全部学会了。 郁行焕察觉到花世弈的视线,将书本挪开,露出脸,目光中满是对同门手足的善意:“花世弈?要不要喝茶,我昨日从山下买来的,很好喝,保证解渴。” 花世弈摇摇头:“多谢师兄,不必了。” 他重新拿起剑,继续练习。只是心中那一点微小的情绪——嫉妒、不甘、困惑、寂寞——像是吸到了充分的养料,成倍地变大了。 好嫉妒,好不甘心。 好困惑,不明白为什么。上天是否真的会垂怜某一个人?为何只有他花世弈,这样寂寞,这样顾影自怜,没有人会明白,他内心那种无法言明的孤单。 有风吹过脸庞,树叶簌簌作响。 天灯仙人的红色长巾又开始飘荡,他笑着,叹息般说道:“花世弈啊花世弈,你还真是不同以往了。若不是看见了你的幻觉,我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你是花世弈。” 说完,他又看向褚照青,道:“还找了这么个道侣,才是最让我意外的。褚照青,你知道他就是那个花世弈吗?” 不过,天灯仙人并没有等他回答,而是继续自顾自地说:“既然已经说了,那我就全部说完好了。与莫小凡的相遇,也不是我们的初次见面。或许你们还记得,在乘麟山地界的一个镇子,那里流传着‘窥女’的传说。” 褚照青将花世弈的手拉得更紧了些,五指扣进他的指缝里,两人十指相扣。经过上一次的分离,他生怕这个天灯仙人又把他们弄到幻境里去,他和花世弈又要被分开。 他与花世弈贴近了些,才道:“‘窥女’?” 很快,褚照青想到了什么:“我们在那个镇子见过面?你是谁?你不会是那个窥女吧?” 天灯仙人愣了一下,“你还真是语出惊人。不过,我还没有扮成女鬼的能力。” “……” 西瞳忽然在旁边插嘴:“是那对师兄弟,羽箓和邵添?” “真聪明!”天灯仙人赞赏道。 “……怪不得,说要去雪访山庄,我们却完全没遇见那两个人。”褚照青道。 他对天灯仙人的这种分身术有了新的了解,“你还能同时操纵两个假身份?” “当然了。”天灯仙人摊手,“我可以操控无数个分身,我的分身,会是任何人,可以出现在任何地方。说不定从这里回去之后,你身边的花世弈,就已经变成被我替换掉的花世弈了。” “……” 褚照青警觉道:“你知道了花世弈的真实身份,是想以此为把柄威胁我们吗?” “你把我想得也太坏了吧。”天灯仙人道,“我刚刚问你知不知道他就是花世弈……就是那个修真界人人喊打的花世弈,你还没回答我呢。” 褚照青:“我一直知道。” “好吧,真是令人羡慕的爱情。” 见两个人都没反驳,天灯仙人又是一摊手,对褚照青道:“奇怪,在客栈里,我说你们是道侣关系,你还说我乱讲,如今倒是坦然接受了。分明就两个秘境的功夫,我一直在偷窥,也没看见什么细节啊。” 褚照青忍无可忍:“你这人到底为什么会这么变态?” “我很变态吗?也还好吧。” 褚照青额角青筋直跳:“你是修真界公认的神经兮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