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 解玉暖手中的镜子,是临行前长老给他的一件法宝。此刻他却徒手将其捏碎,面不改色。满手的血液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将洄花染成红色。 天灯跪在了地上。他不知道视线里的红色究竟是什么。是解玉暖的血,还是这茫茫天光? 解玉暖蹲了下来,与他平视。天灯眼睁睁看着他割下小臂上的肉,用同一只手抓着它,递到天灯面前。 天灯浑身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死死咬着牙,却听见解玉暖用往常那种平淡的语气说道:“张嘴吧。” 他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去违抗遵从制作者命令的本能。 解玉暖开始笑起来。天灯从来没有见过解玉暖笑,从他诞生开始,解玉暖总是心事重重的模样。会夸奖他做得很好,不会责怪,不会愤怒,大部分时候,就一个人坐着出神。 天灯愣住了。他终究是敌不过本能,张开了嘴。解玉暖笑着看着他,他笑出了声,像是要把身体里的一切都随着笑声释放出来。 “天灯,”解玉暖眼角已经笑出了泪花,“我教你最后一件事。永远不要做令自己后悔的事,天灯。你与我不同,没有我这样优柔寡断的内心,在修仙这条路上,即使傀儡无法得道升仙,你也能成为数一数二的强者。” 天灯对上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他唇边贴上来一团带着温度的黏腻物体,血腥气直冲鼻腔,解玉暖一抬手,将那东西全部塞进他嘴里。 “闭上嘴,嚼。”解玉暖的手垂了下去。 口中的东西分明不过普通物体的温度,却显得那么滚烫。没有味道,只有无尽的血腥气,天灯的牙在咔咔地打颤,他挣扎着,牙齿合并的每一下都无比缓慢,解玉暖目不转睛看着他,又哭又笑,像是一个歇斯底里的疯子。 太阳滑到天边,只留下最后的余晖。 解玉暖对他说:“嚼碎了,就咽下去吧。” 残渣滑进胃里之后,天灯感觉身上无形的禁锢消失了。甚至经脉里的灵力都流动得更加欢快,他的修为也在往上涨。 天灯跪在地上,用膝盖往前急促地挪动了几步。失去了修为,解玉暖的生气仿佛也彻底消失,肉眼可见地疲惫起来。天灯想要说些什么,解玉暖却闭上了嘴。解玉暖不笑了,那双总是带着淡淡愁绪的眼睛深深地注视着他。 随后,解玉暖的唇边,渗出了鲜红的血液。他的双眼闭上了,身体也失去了全部的力气。天灯连忙接住他软绵绵的身体,跪在地上。 太阳落下了,月亮升起来了。 洄花再次肆无忌惮地生长,在他脚下蔓延成无尽的花海。 解玉暖死了。 他咬断了舌头,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天灯跪在月光下,手中的遗体在慢慢褪去温度,他看着那张面容安详的脸,想起此人所说过的话,想起自己最初是因何而诞生的。 天灯嫌恶地皱起了眉头。 他觉得胸口像是有一团气卡在中间,咽不下去,也提不上来。他忽然开始剧烈地呕吐起来,仿佛要呕出这诞生以来所有的荒谬时光。但他注定什么也吐不出来,他不用进食,吞下去的肉也已经变成灵力与他融为一体。眼尾因为呕吐的动作,沁出晶莹的眼泪。 滚烫的泪珠一逝而过。 那是天灯再见 “所以,你完成了解玉暖的嘱托,建立了水月仙境。” 听完这段故事,褚照青甚至觉得有些呼吸不畅。面前的天灯仙人,唇角始终挂着一抹淡淡的弧度,褚照青急需说些别的东西,来将自己从那种窒息的感觉中抽离出来。 他视线瞥向旁边的西瞳,发现她居然在抹眼泪。 “……” 瞬间,他从那种沉重的情绪里出来了。 所以有了人形之后,系统也会流眼泪的吗? 花世弈脸上倒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大概是发现他刚才心里不太舒服,抓着他的手还轻轻捏了几下他的手心。 天灯仙人道:“是啊。制作者的命令,我怎么能不去完成?” “可是他死了。他死了之后,身为傀儡,你也不会再受他的控制。”花世弈冷不丁插话道。 “……”天灯仙人低低地笑起来,开始说起不相干的话,“解玉暖……我的名字,怎么不能算作解玉暖呢?” 关于名字,褚照青想到了其中因果。大概是天灯成功建立水月仙境后,获得了世人的崇拜。之后,他便借此机会大肆宣扬,自己今后改名为天灯,解玉暖这个名字,也随着他离开宗门,时光变迁,渐渐鲜为人知。毕竟当年的解玉暖,也不过是一个年少成名的天才,从名气上来看,顶多相当于现在的乌桁姚长书吧。 褚照青兀自回想着刚才的故事,花世弈此时倒是主动和天灯仙人说起话来: “你刚刚说的那些,几分真几分假?” 天灯仙人十分意外:“我的天呐,不愧是花世弈。我都如此真情流露了,你还这样问我,真是令人寒心。” 褚照青其实已经忘记天灯仙人最开始说的那些话了。他听完,都没想起来还有真真假假未知这回事。 但是,他心中却直觉,这段往事一定是真实的。 花世弈也并非迟钝的人,为什么要这样问? “在三百多年前,能够做出有自我思想的傀儡,可是世间少有的大事。”天灯仙人道,“不过,如今倒是不稀奇了,就是真实与否的区别。” 褚照青问:“你究竟有多少个分身?傀儡?亦或是假面?” 天灯仙人道:“这我该怎么回答?遍布天下?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个千真万确的秘密,姚长书其实也是我做的傀儡,并不是真人。” “……”褚照青叹气,“也算是有所预料吧。毕竟你这种人……” 但是,一想到姚长书对莫小凡那副无比嫌弃的模样,还是觉得有点戏剧。 “我很期待下次与你们见面。”天灯仙人笑眯眯,“以不一样的身份。” “……”褚照青并没有多期待。 “好啦,你已经问完了吧?”天灯仙人道,“现在,是不是该轮到我提问了?” 屋内静了一会,褚照青点头:“对,到你了。” 西瞳的眼泪已经抹完了,在脑子里冷静地给褚照青传音:“宿主,千万要慎言。” 褚照青忍俊不禁地回复她:“好了好了,你别担心了。不过我倒是没想到,你一个系统还会流眼泪呢?” 西瞳估计觉得不好意思了,没回他。天灯仙人的视线在他们三人中间来回转了几圈,最终在花世弈身上停了一会。 他问道:“我的第一个问题……你和花世弈是怎么认识的?” “什么?”褚照青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股浓浓的八卦味,顿时感觉无奈,如实回答道,“我救了他。” “哦,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天灯仙人赞许地点点头。 “……” 褚照青想起原著里,天灯仙人就在装成被欺负的小少年时,被主角救了好几次。 他怀疑天灯仙人是不是想演这种剧本,结果因为主角太直男所以失败了。 “第二个问题,花世弈的长相——” 天灯仙人顿了顿,眼中是货真价实的好奇:“为什么,和之前不一样了?” “这是什么问题。”褚照青无语,“易容,你不会吗?” “我可是易容大师呀。”天灯仙人摇摇头,“若是放在以前,花世弈修为在我之上,我肯定就看不出来。但是现在花世弈是个普通人,我怎么会看不出来?他根本没有易容。” 他话音一转:“——还是说,你修为非常非常高,你帮他易容了?” 天灯仙人能自顾自地说好多话,“这张和以前完全不一样的脸……啧啧啧,你们那时候跟剑主待在一起那么久,我在角落里偷看,没想到连剑主都没有认出来他。不过你花世弈审美真不错,两张脸都这么帅。” “……” 褚照青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道:“你的这张脸也很帅。” 天灯仙人脸色瞬间变了:“这是解玉暖的长相。” 见他似乎很不愿意提起解玉暖,褚照青只好闭上嘴。不过内心感到十分意外,原来这张脸就是天灯仙人的真容,他居然就这样把真容给他们看了。 天灯仙人变脸速度非常快,又恢复成那副笑眯眯的样子:“既然都问了,我就把第三个问题连在一起问好了。褚照青,你肯定不是普通人,你究竟是什么人?你的修为有多高?” “……”褚照青张开嘴,“这个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