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照青若有所思。 秋禧沉默了一会,继续说下去:“自那以后,小生无法自控,无比厌恶自己的男子身份。并且,鱼小姐害怕男子。尽管小生自知不会再与鱼小姐相见,但还是偶尔幻想,若是鱼小姐会久违地走上街道,见到这般模样的小生,或许不会感到恶心呕吐。” “……”褚照青大受震撼。他摇摇头,内心十分不认可,“那你也不必把自己弄得这么瘦吧。” 感觉被人用力打一拳就会骨折。 “这只是近年来养成的习惯罢了。”秋禧紧接着又愤愤道,“小生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鱼老爷究竟为何要给鱼小姐招亲?” 褚照青道:“而且,还必须是修士。鱼扶香除了腿疾之外,可有其他的不愈之症?只有比较厉害的修士才有办法解决的那种。” 秋禧摇摇头:“小生不知。” 天灯不知道在想什么,没有理他。 “……”褚照青叹了口气,“秋禧,你应该能猜出来,我不会去参加什么比武招亲的吧?你的忙,我帮不了。” 秋禧道:“……嗯。其实小生也并未抱什么期望,也没想过将这个荒唐的想法说出来。” 他偷偷地瞄了天灯一眼,似乎有点无奈:“没想到这位公子,洞察人心的能力如此出众。” 天灯已经回过神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不服?” 秋禧连连否认。他道:“近些日子来,小生实在是心神不定,无法释怀。一想到鱼小姐分明已经这般难过,还要与人结亲,就愤愤不平。” “虽然我不会去比武招亲,但有些事情,我大概能阻止。”褚照青思索着,“鱼善易是个什么样的人,你知道吗?” “鱼老爷……”秋禧道,“小生只知道他疼爱女儿。他平常本就繁忙,之后,鱼小姐还险些出了那种事,所以他近两年对鱼小姐越发宠爱。” 鱼善易的反常,是所有人有目共睹的。 外面的雨渐渐停了,街道上,一个抱着女儿的母亲收了伞,用脸蹭了蹭怀里的女儿:“雨终于停了,不然一边撑伞一边抱着你,真是费劲呀。” “……”褚照青收回视线,问道,“鱼扶香的母亲呢?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秋禧脸上露出茫然:“鱼小姐的母亲?似乎在小生来到这里之前,就已经不在人世,所以小生不太了解。” 褚照青温和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多谢你。” 说到这里,秋禧的话也说完了。他提着伞,起身向褚照青告辞之后,便安静地离开了。 目送他的背影远去之后,褚照青才重新开口,问道:“天灯,你先前说他引起了你的注意。为什么?” 天灯捏着个空空的茶杯把玩着,闻言漫不经心地回答:“当然是因为他很奇怪了。姚长书路过百花楼时,他一直盯着姚长书看。姚长书把这个事情当成怪异之处告诉我了。不过现在看来,估计是他在暗中物色厉害的修士呢。” “……” 雨停之后,空气里扑面而来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褚照青望着窗外出了会神,回头问道:“今夜,应当不会再下雨了吧?” “不知道。”天灯看向他,“怎么,今夜你要主动去鱼府偷窥了?” “……不要用这种词。” 褚照青道:“其实就算是下雨,也没什么影响。但鱼家父女大概不会顶着下雨天还出来。” “嗯。”天灯附和道。 “昨夜我用神识窥探鱼府内部,看见外面夜市还正热闹时,鱼府里已经一盏灯不剩,黑漆漆一片。” “什么?”天灯脸上瞬间露出惊讶的神色,差点没控制住音量,“你那是什么神识啊,居然能看那么远!” 褚照青没想到他惊讶的点是这个。 他犹疑道:“……很远吗?” “哼。”天灯冷哼一声,“我最讨厌你这种爱装傻的人。” “……”褚照青无语片刻,“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正在此时,天灯忽然放下了手里的茶杯,转而拿出了带在身上的镜花令。 镜花令泛着光,天灯拎起来看了一眼,起身道:“姚长书在叫我。” 见他要走,褚照青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看见天灯手上的镜花令,瞬间想起自己身上的镜花令,开口道:“等等。姚长书之前说我手上这块镜花令是你的,那你现在这一块呢?” “嗯?”天灯笑盈盈,“我这一块,和姚长书手上的一样,都是仿品。只有你手上的是真的。” 褚照青困惑:“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当然是因为……”天灯拉长了音调,“你别忘了,明天还要去摆摊呢。仿品之间不能彼此感应,只能感应到真品。若是我带着真品,不就被姚长书发现了?这张脸我还没在他面前用过呢。” 天灯说完,一晃镜花令,走得潇潇洒洒。 日夜 褚照青在原地愣了两秒,觉得满心无语,天灯这种隐藏自己的戏瘾,已经到了令人无法理解的地步。 人都走了,他便和花世弈多坐了一会,才不紧不慢离开。 天灯从下午离开后,到天黑也没有像之前那样突然蹿出来找他。褚照青白天还觉得晚上大概不会下雨,但天黑时,还是飘起了簌簌的雨滴。 因为下雨,夜市也没有多少人,大概是都躲在家里。只是能听见有人在担忧,要是明天还下雨,鱼家的比试又要继续暂停了。 褚照青独自坐在房中,想了想,去敲开了花世弈的房门。 今夜虽然有雨,但预计也只会这么大,不至于像昨晚那样雷雨交加。花世弈开门时,脸上是一如既往的平淡,只问他:“怎么了?” “我出去一趟。”褚照青不知道他今晚会不会睡不着,顿了顿,有些忧心,“你要是睡不着的话,就直接到我房间里去等我吧。” “……”花世弈不说话,只是垂眸,安安静静地望着他。 褚照青对上他的视线,没能分辨出是什么情绪。于是只好问道:“你听见了吗?” “嗯,听见了。”花世弈道,“你去吧,小心行事。” 褚照青对着他挥挥手,转身离开,往楼下走。 因为下雨的缘故,客栈门口摆了几把伞,可以供临时需要雨伞的客人购买。褚照青顺手买下一把,站在门口朝外张望,街上已经不剩多少人了,寥寥无几的行人也低着头步履匆匆,都在赶着回住处休息。 夜市的灯陆续熄灭,剩余的灯光也仿佛被雨水浇透了一样,朦朦胧胧,有些微弱。 褚照青撑开雨伞,逆着人流,不疾不徐地朝着鱼府的方向走去。 鱼府依旧大门紧闭。但还未到深夜,左侧的赌坊依然开着,里面闹哄哄的声音隔着很远就能听见。 褚照青脚下微微用力,整个人便腾空而起,轻飘飘地踏上了赌坊的屋顶。他踩过瓦片,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黑沉沉的夜幕下,一切事物在他眼中都格外清晰,褚照青一手撑着伞,运起一口气,直奔鱼府内部而去。 鱼府内果然和他上次看见的一样,黑灯瞎火,只有零星几盏摆在走廊边缘的小灯笼,或许是当作路灯用。 雨滴拍打着头顶的伞面,发出细微的响声。褚照青捏起一道隔音咒,站在鱼府大宅正中间的房顶上,他垂下眼帘,神识如同大网一样,笼罩在整个鱼府上。 鱼府内的下人其实并不少,但除去那个管家之外,无一例外都是女子。他们大多数已经陷入睡眠,不过还有部分,点着油灯,用极其微小的声音聊天。 很快,他找到了鱼扶香的房间。身为鱼家的独女,她房间里的家具全是上好的料子,屋内各种漂亮的古董,都如同什么普通装饰物一样随意摆放着。 鱼扶香躺在床上,双眼紧闭,显然是已经沉沉地睡着了。床边的桌子上还点着香薰,估计是什么助眠安神类的。 褚照青的神识在她周围停留了很久,没有什么特殊的发现,正想去看看鱼善易,却见鱼扶香忽然睁开了眼睛。 她睁眼的动作异常迅速,不像是一个刚刚从沉睡中醒过来的人。醒来后依然呼吸平稳,神情中并无任何恐惧或慌乱,看上去也不是从噩梦里惊醒。 难道鱼扶香刚才并没有睡着?褚照青自信鱼扶香不可能发现他,神识停在她脸上,细细打量着她的表情。 鱼扶香就那样睁着眼睛,大概过了十秒钟,手臂撑着床板,缓缓坐了起来。 房间里一片黑暗,寻常人绝对无法看见任何东西。鱼扶香那双漂亮的杏眼中一片清明,紧接着,几颗泪珠毫无征兆地从她眼眶里滚落下来。 鱼扶香哭了。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她越哭越伤心,泪水全落在被褥上。 她抬手捂住了脸,把哭声闷在掌心里。眼泪又从指缝里渗出来,将她的袖子也打出星星点点的水渍。 褚照青居然从那哭声里,听出了几分哀莫大于心死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