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多以来的每个夜晚,鱼善易活在痛苦中,元芙也活在痛苦中。甚至于元齐,更是陷入了极端的状态里。鱼家大宅庞大醒目,元齐厌恶这个地方,甘愿躲在郊外狭窄的老房子里,不愿意踏上街道。他想把一切怪罪在鱼善易身上,以说服自己在夜里能够安然入眠。 可是每当他闭上眼睛,就会想到元芙。他的女儿,此时此刻正用外孙女的身体睁开眼睛,在黑夜里痛苦地抹着眼泪。鱼善易是做错了,可是他究竟做错了多少? 元齐算不明白,但元齐内心清楚失去的重量。它足以让人失去清醒,失去理智,深陷在无休止的旋涡中。 他只能将矛盾转移,变成一个极端的人。他知道罪魁祸首不过是那个算命的年轻人,于是一视同仁地赶走一切算命的摊子。仿佛这样就能减轻内心深处的挣扎……元齐甚至总是在想,若是那一天他没有叫鱼善易出门散心,鱼善易是不是就不会遇见那个算命的年轻人,也就不会得到符咒,不会发生这种事情? 元齐的话说完了。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从愤怒悲伤,渐渐变成了死水般的平静,似乎在叙述一个与他毫不相关的故事。这是他憋在心中,日日夜夜无从倾诉的痛苦,如今一切出口,反而感到深深的疲惫:若是真有上天垂怜,为何偏偏要让他们经历这种事情? 乌木拐杖是元芙少女时期为他制作的生辰礼物。元齐曾经在元芙的葬礼上枯坐至数个时辰,从晨曦至晚霞。他不断盘着拐杖雕刻得歪歪扭扭的头部,经年累月,那里已经变得光滑。 元芙性格温柔,内心却有着出人意料的坚强。虽然总是身陷病重,但从不见她流泪。 “……阿芙。” 元齐喃喃着,一行清泪忽然从他的眼眶里滑落下来,流过满是皱纹的苍老脸庞。 “阿芙不爱哭,无论她病得多么难受,都不曾流过眼泪。”元齐苍老的脊背缓缓地弯了下去,或许是不想让褚照青二人看见他落泪时的模样。他攥着手中的拐杖,掌心紧紧贴在上面。他已经老了,白发人送黑发人,本就是万分痛苦的事情。他以为此生不过如此,再过些年,自己到了年纪,也该安然离世。 可事到如今,他才发现,这世间的苦,竟是如此的无穷无尽。 没有看见元芙安息,他又如何能舍得与世长辞? 只要一闭上眼睛,他的眼前,就会浮现出元芙流泪至天明的模样。 太阳 天灯停下了一切动作,他的手安静地放在桌面上,面无表情地看向褚照青。元齐兀自沉浸在悲伤里,褚照青似有所感,接收到他的视线,便对元齐开口道:“你放心吧。这件事情,我们有办法解决。” “……你们有办法。”元齐低声重复了一遍,又忽然抬起头,“你们有办法,你真的是天灯仙人?” “……” 所以刚才还是没相信啊。 “呃,”褚照青瞄了一眼天灯,“是吧。” 天灯问道:“老头,你想要的是什么?让元芙解脱,还是让她换个身体继续活着?” 听到这两句问话,褚照青没忍住向他投去了惊讶的目光。 让元芙的灵魂离体这种事,他有足够强大的灵力,有西瞳给他的一堆秘籍,已经足以做到。而灵魂离体之后,用不了多久就会魂飞魄散,若非天灯还有什么独门秘法? 配合上他的傀儡,将灵魂塞进傀儡里吗? 元齐并没有果断回答,而是思考了片刻,才道:“这个问题,还是问阿芙吧。还有……可以不要让扶香知道这件事吗?若要去鱼府,就晚上去吧。” 褚照青答应了。 “行。”天灯也道,“你回去吧老头,今夜到鱼府门口来同我们会合。” 元齐坦然地接受了天灯满口老头的称呼,似乎是神思还有些恍惚,拿着乌木拐杖,起身便要走。褚照青和天灯沉默地看着他的背影,走到门口,元齐才像是醒过来一般,回过身来,对着两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无论如何,都谢谢你们了。” “……” 包厢里,只剩下褚照青和天灯。天灯脸上没有笑意,只对褚照青道:“我先走了。” “等等。”褚照青紧紧盯着他的脸,“你能把灵魂放进傀儡中?” “……”天灯不知为何,没有看他的眼睛,却语气淡淡地承认下来,“嗯。一些没有思想的空壳傀儡,恰好可以用作存放他人灵魂的容器。” “你为何会研究出这种方法?”褚照青知道自己在明知故问,“你成功过吗?” 天灯的回答在意料之中:“……没有。” 还没等褚照青追问,他就自己主动说出了缘由: “寻常人都是一魂一体。元芙这样的事情,我也是第一次见到。……故去的灵魂根本不是正常手段能唤回来的——元齐口中那个算命的年轻人,一定是什么偏门的邪道。所以对于此法,我虽然钻研了很久,自信已经能达到目的,但从未真正尝试,因此也不能算作成功过。” “……” 从他此刻的神情中,褚照青仿佛看见了数百年前那个名叫解玉暖的人。当他不笑的时候,就是这副模样——内心似乎堆积着沉重如山的心事,只要没有表情,就会令人感到无端地难过。 褚照青不再追问了。 他沉默半晌,只是道:“我知道了。既然如此,我就先离开了,晚上见。” 褚照青回到客栈,走出门,发现花世弈和西瞳依然坐在大堂里。今日客栈请来了个说书的先生,两个人坐在那里,估计也没有在听。 因为他一出现,两个人就像是感应到了空气波动一样,齐齐朝他看过来。 “晚上我要出去。”褚照青对花世弈说道。 花世弈点点头,嘴上应道:“又要出去。” “嗯。”褚照青在他旁边坐下,言简意赅地丢出一句话,“鱼扶香一体双魂,她和她的母亲用着同一具身体。” “……”西瞳喃喃道,“什么?” 花世弈蹙起眉头:“一体双魂?这世间竟然真的有此等怪事?” 西瞳摇了摇头:“很稀奇吗?我怎么觉得,心魔寄生,也能算作是一种一体双魂。” 褚照青大受震撼:“西瞳,你说什么?” 花世弈道:“不无道理。” 西瞳云淡风轻,褚照青终止了这个话题,把从元齐那里听来的事情,详细地讲给两个人听。 他讲得口干舌燥,端起茶水一饮而尽。西瞳听完,脸上又露出那种愤愤不平的表情,道:“公子,你放心去吧,我们一定会在这里等你的。” “嗯,此处没什么危险,你们好好休息。”褚照青望了望外面的天色,正值中午,鱼家门口还正是热闹的时候。 回过头来,发现花世弈神色凝重,他又问道:“怎么了,你在想什么?” “……”花世弈缓缓开口,道,“我觉得,那个给鱼善易算命的年轻人,是心魔一族的人。” 褚照青心中一沉,连忙追问:“为什么?” 花世弈却轻轻摇了摇头:“猜测罢了。” 花世弈说道:“若他真的是心魔族人,必然是整个修真界的佼佼者。能修炼出实体的心魔,甚至不能用万里挑一来概括。因为在郁行焕剿灭心魔时,那不知多少万的心魔中,甚至只有三名拥有实体。” “而那个年轻人,出现在郁行焕剿灭心魔之后。”褚照青一边思索着,一边接上他的话,“这意味着……如果他真的是心魔,不仅仅拥有人形,还从郁行焕手中活了下来,销声匿迹,不知隐藏在何处。” “嗯。”花世弈应和道。 那会是多厉害的心魔? 但褚照青并不担心,这个所谓的心魔对他而言造不成任何威胁。 夜幕降临,第二天的比试结束,围在鱼家门前的人群散去之后,镇子上就不会再热闹多久了。闹市收摊,仅剩零星的灯还开着。 褚照青推开窗户观望一眼,随后眨眼间就出现在鱼府大门外。 元齐已经在门口了,手里依然拄着那根拐杖,一个人站在大门侧边。褚照青突然出现,他吓了一跳,但心中对此人所说的有办法更加深信不疑。 不多时,天灯也冒了出来。他恢复了笑眯眯的模样,悄无声息站在元齐身后,打了个招呼:“晚上好啊,老头。” 元齐吓得浑身一激灵,差点没能站稳,幸好带了拐杖来。天灯大笑起来,对他道:“快点敲门吧,你有没有跟鱼善易说我们晚上要来?” “说过了。”元齐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极力忍住对翻天灯白眼的冲动,平静道,“白日里我来找过他了。” 天灯点了点头,越过他,抬起手将大门敲得哐哐响。刚敲了两下,门就被打开了,褚照青探头一看,开门的居然是鱼府的管家。 他开完门,就安静地缩了回去。天灯推了元齐一把,让他走在最前面。鱼府内十分黑暗,天灯不满地抱怨道:“鱼善易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