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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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未央峰的居所，只剩下苍若流一个人还常常待在这里。花世弈总是远离此处，独自去闭关苦修，日复一日。他的生活自从引气入体开始，就已经成为了这种模样。修炼时，不能空出脑袋去想别的东西，必须一心一意。除去修炼，剩余少有的闲暇时间，他只会默默地摩挲着结命的剑柄，思索着该去何处寻找那只龙尾玉镯的主人。　　除此之外，就是关注郁行焕的修为如何了。过去的时间里，观玄偶尔会来找他，同他絮絮叨叨地说上一堆话，劝他多休息。尽管每次说的话都大同小异，但观玄语气和缓，每一句话，都是真心实意地关照他。　　耳边少了观玄的声音——已经十年了，他却依然觉得有些寂寞。没有观玄的念叨，那些细碎的时间，也都被他投入进修炼中。十年的时间，对于总在闭关的他来说，不过弹指一挥间。现在的他，却变得越发极端。　　因为他发现，自己如今一旦闲下来，就会在无边的寂静中，止不住地胡思乱想。　　花世弈忽然意识到，他有点看不清自己的内心了。　　这日复一日的修炼，永无止境的修为增长，究竟是为了复仇，还是想要争夺那个第一的位置？若是为了复仇，他的修为究竟要到什么程度，才能确保万无一失？他这般近乎执着地修炼，数十年来，从未分出任何时间去寻找玉镯主人的下落。而那个第一的位置，他理应心知肚明，已经这么久过去了，足以说明，他再怎么竭尽全力，也无法超越郁行焕。　　他更加疯狂地闭关修炼，却心神混乱，无法静心。某一天，当他独自坐在洞府中时，脑海中那些混乱的想法、嘈杂的声音，忽然如有实质。于是他听见了一道仿佛响在耳边，从心底里发出来的声音。　　那道声音起初很模糊，很微弱。它令人分辨不出男女老少，仿佛只是一句一闪而过的呓语，如同幻听。但花世弈却忽然从混沌的内心中挣扎过来，他猛地睁开眼睛起身，抽出结命，往自己身上狠狠一划。　　“啊，混乱、压抑的味道。”　　花世弈靠在冰冷的岩壁上，手上汩汩地流着血，令他脑中无比清明。　　“让我瞧瞧……天哪，多可怜的人啊，对自己这么狠心。”　　那声音越来越清晰，语调时而低哑，又时而高昂起来，即便是响在脑子里，也依然无法分辨其性别年龄，似乎是无数个被它吞噬过的人一起在呐喊着、挣扎着出声。它是诞生于阴影中的雾团，是混乱和阴暗的天生感应者。　　“……”花世弈的手臂，开始微微地颤抖起来。他嗫嚅着，脑中的声音让他大脑一阵阵尖锐地疼，喃喃道，“心魔？”　　脑海里的声音尖锐地笑起来：“我寄生过那么多人，还是第一次见你这么冷静的！不愧是花世弈，居然这么轻而易举地就意识到了我是什么样的存在！”　　观玄曾经对他说过的话，忽然浮现在脑海中。　　——若你执意追赶，假以时日，定然会有不好的结果发生……　　——若长此以往……为师不希望你们走上歧路，一定要记住，不可过于固执，不可急于求成！　　心魔道：“啊呀，观玄还真是个好师尊，居然还和你说过这种话。不愧是能当掌门的人，果真是颇有远见。不过你这人，真是空有天赋，完全不听长者的忠告！可怜了观玄年纪轻轻就没了性命，真心实意教导的徒弟，也一意孤行，完全没听他的话。想来他九泉之下，定然也不得安生吧！”　　“……”　　心魔兴奋地叫着：“妙哉，妙哉！我诞生这数百年来，循着混乱的气味四处寄生，还是第一次进入你这等天资的人身上！待我夺舍成功后，假以时日，说不定还能飞升上界！”　　“闭嘴！”花世弈咬着牙，他记不清自己多久没有开口说过话，又有多久不曾用这样的音量说话。这心魔的笑声一刻也未曾停下，它说话时刻伴着尖锐的怪笑，像是好几个人同时在说话——每个字词都是不同的人在说，说话的同时，还有另外的人在发出令人烦躁的笑声。　　心魔越发猖狂：“闭嘴？这两个字，对我来说还真是万分亲切啊！可我真替你惋惜——从此刻开始，只有两个结果，要么你我同归于尽，要么你死我活，我以花世弈的身份，逍遥快活地活下去。”　　花世弈攥紧了剑柄，他觉得太吵了，脑子像是要炸掉一样，疼痛欲裂。他被吵得什么也思考不了，脑中空空，所作所为仅剩循着本能——他举起结命，毫不犹豫地对准心口，一剑刺了进去！　　心尖如同被按进一块寒冰，下一刻却如同烈火燃烧。剧痛伴着尖锐的灼烧感直直塌陷进入心口，他失去了所有的知觉，一切感官都被强硬地吸进心脏。心魔的尖笑声变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渐渐远去的尖啸，然后逐渐褪去，如同潮水拍打在孤单的礁石上。　　剧痛也褪去了。他的眼前模糊下来，四肢百骸彻底失去了力气。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的脑中，只浮现出一个苍白的念头。　　就这样死去，或许有些太仓促了。但他此生亲缘淡薄，这般难看的死法，大概也正是那所谓天命，为他写好的结局。　　……　　有哭声自耳边响起，随着他的意识清醒，也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花世弈睁开眼睛，那一刻，脑海中的心魔又开始用那种令人头疼的语气说起话来：“我真是小瞧你的骨气了！自尽得这么毫不犹豫，也是我第一次见呢！”　　心魔自顾自地笑着，花世弈的眉心蹙在一起，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了两张熟悉的面孔。　　苍若流眼眶红红，眼角还在不断往外滚着泪珠。郁行焕神色间难得严肃，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花世弈极力忽略掉心魔刺耳的笑声，心口也一阵阵尖锐的疼，他双唇翕动，他耳朵里全是心魔的声音，忧心无法控制自己的声音大小，出口时，他的声音几不可闻，几乎是气音。他道，“我……为何没死。”　　此话一出，苍若流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道：“师兄！你竟是真的想要自尽吗？那把剑、真的是你自己插到心口上的？”　　“……”花世弈并不回答，他有些呆滞地转动眼珠子，看向后面的郁行焕。　　郁行焕看着他，开口道：“师弟，你已经昏迷七天了。若流日日来你房中哭个不停。”　　这不是花世弈想听的话。他看了一眼苍若流，她的眼泪仿佛流不尽一般，尽管花世弈平日里与她并不亲近，却依然哭得伤心欲绝。　　郁行焕的下一句话，总算说起了花世弈想知道的事情。他道：“七天前，我回到未央峰。若流跟我说，自我两个月前下山开始，你就一直在闭关，始终未曾出现在她面前。我知道你闭关总是断断续续，偶尔会坐在洞府外休息，恰好此次下山，我从秘境中带了些秘籍回来，想拿给你看看。”　　“……”郁行焕顿了顿，似乎是斟酌了一下，继续道，“我独自来到你的洞府门口，却发现洞府外死气沉沉，自内而外透出不寻常的气息。于是强行破开洞府，发现已经奄奄一息的你。”　　花世弈听得出来，郁行焕的话显然不是真话。纵使他郁行焕有再大的本事，怎么可能在洞府外就看见什么“不寻常的气息”？　　心魔能时刻听见他内心的想法，此时怪笑着说道：“你这师兄，说话真是委婉，能有什么不寻常的气息？无非是魔气罢了。相较于灵气，魔气必须极力隐藏，否则便会像洪水般溢得到处都是！你那一剑下去，虽然连我都痛得要命，但是没能一击毙命，未加隐藏的魔气满天飘呀！你这好师兄看见之后，想必定然吓得心惊肉跳吧，毕竟你的修为没比他低多少，这种规模的魔气，可是世间少有的！”　　花世弈忍着耳鸣和头痛，与郁行焕再次对视时，郁行焕偏开视线，对苍若流道：“若流，你先出去吧。我有些话要同你二师兄说。”　　苍若流闷不吭声站起来，默默转身往外走去。　　她轻轻地带上了门，只留下屋里的两个人。　　郁行焕抬手，施了一道隔音咒。　　他扯过一把椅子，坐在花世弈床旁边。他少有这般正经的时候，面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笑意。花世弈上一次看见郁行焕这副模样，还是十年前，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立下那个誓言时。　　“不得了了呀，这可怎么办呀，”心魔夸张地叫道，“你这位天之骄子师兄，发现你身上的魔气了！完蛋了呀！”　　花世弈用力咬着口腔内侧的软肉，才能控制住脸上不露出任何痛苦或厌恶挣扎的表情。　　郁行焕凝视他的脸，许久，如同叹息般问道：“师弟，你近来，修炼可有瓶颈？”　　他这样的问法，实在太过于拐弯抹角。或许是心底里不愿意相信，这个和自己一路上齐头并进的师弟，怎会突然生出心魔。郁行焕自知，自己并不算了解花世弈，但就平日里看来，他这个师弟，应当是个一心向道，心性极为坚定的人。能耐得住寂寞，日复一日地闭关修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