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照青隐隐有了猜测。他盯着郁行焕弯曲的、正在疯狂颤抖的脊背。 无比狼狈。 郁行焕少年时意气风发,坐上高位后也表现得高洁自持。身为一本升级流小说的主角,他受伤时能遇见灵丹妙药,陷入险境时能有神兵天降,偶遇强敌,也能千百倍地打脸返回。 屋里一片寂静,只有郁行焕格外粗重的呼吸声。褚照青张开嘴,从喉咙深处,道出那个令他不敢相信的猜测:“既定的结果……不就是说,郁行焕,要死了?” 芮芽惊声道:“什么!?” 祝月河语调不变,平静道:“从卜卦的结果来看,是这样的。” “怎么可能!”芮芽着急上火,扑上来死死抱住祝月河,声音里都带上了颤抖,“姑姑,你别吓人了!剑主怎么会就这样死掉呢?” “芮芽,每个人命中既定的结局都是死亡。我们卜卦时所看见的,是阶段性的命运。”祝月河沉声道,“当生命快要走到尽头时,卜者已经看不见下个阶段的命运,便会看见死亡的结局。” “……” 芮芽眼睛都湿润了,褚照青看得真切,心中惊讶,他未曾料想过,芮芽对郁行焕的感情,竟然深厚到这个地步。 “命运是可以改变的,对吧?”芮芽急切地说,“起码能将死亡延后,对不对?” 她忽然想起自己为花世弈卜卦时,只看见了他后半生那幸运的生活,完全没看见他死亡的画面。顿时一股悲伤涌上心头,她的卜卦结果是准确的!花世弈没有死!只要没有看见死亡的画面,就真的不会死…… 可如今,郁行焕居然要死了? 这样的天骄,怎么会如此草率而荒谬地死去? 祝月河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对她道:“芮芽,你冷静一点。” 芮芽抱着她哭起来,眼泪尽往她身上的大氅上擦。祝月河似乎是长长地叹了口气,在她后颈上轻轻一点,毫无防备的芮芽顿时浑身一僵,声音戛然而止,软绵绵地晕了过去。 祝月河将她放在房间角落里的躺椅上,这才回到褚照青身侧,道:“映青客先生,你觉得,如此接近死亡的命运,能够改变吗?” “……”褚照青兀自思索着,他亲身体验过一遍花世弈的过去,能确定花世弈其实已经死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在他和西瞳找到花世弈时,居然又多出来一口气。 花世弈倒是接上了祝月河的话,不过,是意义不明的三个字:“映青客?” 祝月河道:“你莫非,还不知道他的身份?” 花世弈道:“自然知道。只是略感困惑,祝门主为何会知道。” 祝月河道:“百年前,我曾见过他。” “……”花世弈语气里总算是多了些情绪,他显然分外震惊,道,“你见过他?” 褚照青开口打断两人的问答,对花世弈道:“好了好了,详细的事情我有空再和你说。现在,还是先担忧一下郁行焕该怎么办吧?” 眼看着郁行焕摆着已经这副样子很久了,褚照青十分担忧:“再这样下去,光是流血,都要流出大问题来吧。” 他仔细一瞧,才发现那瓷片一直抵着郁行焕手腕处,一根较粗的血管已经被扎破了,所以血液才会这样流个不停。褚照青拼命地回想着第一次见到西瞳时,她所说过的话。 ——故事的关键人物要存在,才能保证世界继续运转。 郁行焕身为主角,绝对是关键人物吧。褚照青顿时有些烦恼,反派现在是活下来了,主角怎么又要死了啊。 主角要是真的死了,这世界不得立马毁灭了? 可是……郁行焕的死亡,又该如何扭转? 见他脸上神情复杂,还时不时变换,花世弈开口建议道:“不妨先将他打晕。他晕过去之后,体内的心魔也会一起无法活动。” “只能先这样了……”褚照青嘟囔了一句,指尖一道灵力弹出去,郁行焕顿时往前栽去。 褚照青掰开他的手指,将那瓷片从他那已经被割得全是烂肉的掌心里取出来。他盯着那手心看了两眼,只觉得自己的手心里也幻痛了。 怎么一个两个的,都和手过不去?解玉暖那手上的伤口,更是残忍狠心的典范。还有花世弈少时爬出地窖时那满手的血肉模糊,指甲都因为不停地刨着硬实的土壤,隐隐有脱落的趋势。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血液就堵在泥土间。 他将郁行焕摆成平躺的姿势,忽然想起,是祝月河让芮芽把人带回来的。他问道:“祝门主,你让芮芽把他带回来,还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因为我算出,若将剑主继续留在乘麟山,他的死亡,会更快发生。来到我这里待着,反而能延长他的生命。”祝月河道,“实在惭愧。我与剑主往来甚是密切,虽说他已走火入魔,还是不希望他就此草率地死去。” 褚照青能理解,况且郁行焕现在也没来得及做出什么事。他道:“在乘麟山,反而会死得更快?” 他想起了解玉暖。分明已经死去那么久,却忽然死而复生,定然是心魔一派的邪术所致。所以那个实力强劲的心魔,果然就在乘麟山上吗? 该如何寻找?能修炼出实体的心魔,修为可能并不算高,但完美混在修士中的本领,绝对是精湛到极致的。 褚照青道:“祝门主,我怕是要先行离开一段时间。郁行焕就留在你这里,你且将他维持在晕过去的状态。” 祝月河应道:“自然。我原先便是如此打算的,没想到……同芮芽一道回来的人中,还会有你。” 褚照青没有继续接话,最后看了一眼昏迷中还眉头紧锁的郁行焕,转手拉住花世弈,转眼间,二人便回到了那座隐居的小屋外。 门外的梨花已经谢了,满树郁郁葱葱的绿叶。在树下的石桌旁,西瞳正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如同一尊雕塑。褚照青疑心,自从那一日分离之后,西瞳回到这里,就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挂机。 她背对着这个方向。褚照青上前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道:“西瞳?” 西瞳没有反应。 褚照青心中想,莫不是挂机太久,有点死机了。他稍稍提高了声音,又一次叫道:“西瞳!” “啊,公子!”西瞳一个激灵,瞬间转过脸来。她的大眼睛直愣愣地睁着,大概正如褚照青所想,一直坐在这里挂机,未曾移动过。 西瞳站起身,打量着面前二人,问道:“公子,你们回来了?” 她身上的衣服倒是依然干净整洁,否则要是沾了满身露水后,难免会变得皱皱巴巴,显然是将褚照青的叮嘱听进去了,即便是独自待在这里,依然没有忘记。 花世弈往旁边绕过去,自己就挑了个位置坐下听他们说话。 褚照青伸出双手,搭在她的双肩上,将她往下一按,把她重新按回到椅子上。在西瞳茫然的视线中,褚照青面色凝重地开口:“郁行焕好像快死了,怎么办?” “……” “…………” 褚照青想问的问题实在是太多了。他想问自己究竟是谁,为什么祝月河会在百年前见过他。若自己本就是那传说里的映青客,为什么会记忆尽失,脑子里现在只有现代生活的记忆。为什么花世弈明明已经死了,却又因为他们的出现,活了过来? 可这些问题,有花世弈在场,他不太方便问出口。 他问完那个问题之后,西瞳眨巴着眼睛,只微微仰着脸,盯着他不说话。时间缓缓地流走了,在这样的沉默里,每一次呼吸都令人抓心挠肝地着急。褚照青心中怀疑地想:不会吧,难道这个问题,也会把穿越啊系统啊什么的透露出来吗? 褚照青试探性地在心里朝西瞳传音,道:“西瞳,你为什么不说话?这是不能让花世弈听的东西吗?” 西瞳回应道:“不是。就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褚照青觉得自己满头的问号:“什么意思?” “……”西瞳又是片刻的沉默,连他的传音也不回复了。随后,忽然蹦出一句毫无感情的话,“死了的话……也没办法。那就死掉吧。” 褚照青:“什么?” 花世弈也面露困惑。原先祝月河自称百年前见过褚照青,就已经让他非常疑惑了。从刚才到现在,他一直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自从认识褚照青,这个人就像是真的隐居了几百年一样,与这个时代脱节,导致什么东西都不知道。许多修真界人尽皆知的逸闻,褚照青都表现出一脸茫然。 但祝月河偏偏又说,她在百年前见过褚照青。褚照青还没有否认。 他抬眼看向西瞳。在他印象中,西瞳虽然时常举止怪异,但并不是会说出“死就死了”这种话的人。 褚照青心里的疑惑比他还多上几百倍,他在心中对着西瞳疯狂地呐喊,恨不得摇晃着西瞳的身体质问她。 “什么意思?????你不是说,小说的关键人物要活着,世界才能够正常运转吗?郁行焕是主角哎,他还不够关键吗?他死了,这个世界不会毁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