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月河坐在原地没动,扫视他们一圈,只道,“前辈,你带了这么多人来?” “哇,”颜绫生又一次发出干巴巴的感叹,“‘前辈’?祝月河,你怎么叫他前辈?” 祝月河看都没看他一眼,只说:“与你无关。” 褚照青连忙道:“不说这个了。颜宗主,你们是准备怎么帮郁行焕?” 颜绫生这才把注意力转移到郁行焕身上。他移步至床榻边,弯下身子,认真地打量着郁行焕的脸。 “他是一直没有醒过吗?”他问。 祝月河回答道:“醒过很多次。但他一旦醒来,就会去抓那个瓷片,将手掌弄得血肉模糊。剑主此时心神异常不稳,若是清醒的状态,只会被心魔不断抢夺身体的控制权。” “哦,”颜绫生道,“所以,是你一直在打晕他。” “嗯。” 颜绫生笑出了声:“真是独特的方法。” 祝月河起身,径直往芮芽那边走去。她俯身将芮芽打横抱起,道:“你们要做什么,就请自便吧。我先把芮芽带到别的房间去。” 颜绫生似乎有些好奇,他若有所思道:“与心魔争夺身体,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你问这个做什么。”褚照青内心无语。 凤萝道:“不妨先将剑主唤醒。” 颜绫生微微点头,伸出折扇点在郁行焕额心。褚照青看了几眼,便转而朝凤萝再次问道:“庄主,你们要如何帮助他?” “只是手上有一些平心静气的法宝而已。除非心魔主动离体,否则只能和宿主同归于尽。具体如何,只能看剑主自己。”凤萝淡淡道,“心魔入体初期,宿主最是痛苦。” 凤萝最后那句话,褚照青深有体会。在花世弈的记忆中,那种连续不间断的痛苦,让他都恨不得一死了之。 两句话的功夫,颜绫生已经收回手,道:“醒了。” 郁行焕正悠悠转醒。 问道 郁行焕的眼里全是红血丝,双目大睁,眼眶欲裂。 几人还未反应过来,就见他直直地从床榻上爬下来,踉踉跄跄地扑到桌边,用力抓起一块瓷片。 “哎,”颜绫生下意识要伸手阻止。 “等等。” 一直沉默的花世弈走上前来,冷冷道:“先别动。他一直抓这块瓷片,应当是想要利器,不妨看看他究竟要做什么。” 郁行焕将那瓷片攥在手心后,又像先前那样,低着头一动不动,呼吸粗重,眉头紧锁,双目无神。 凤萝不知从何处摸出来一件法宝,外形上看,是一只做工精美的铃铛。她站在原地,抓着铃铛,轻轻一晃。 叮—— 清脆的铃铛声响起,那声音并不大,却像是能穿透耳膜,直直地撞进大脑里。在场众人齐齐顿住,恍惚间,大脑有瞬间的空白,仿佛一切记忆被彻底清空,全身发麻。 褚照青最先回过神来,万分钦佩地想,这法宝真是不同凡响。 铃铛声的效果很明显。郁行焕的呼吸瞬间停滞下来。 第二声铃响后,他的目光也清明了些许。 第三声过后,他紧绷的脊背忽然放松下来,攥着瓷片的力道也变小了。 见状,凤萝将铃铛收起。 凤萝道:“此物虽然有澄澈心神的效果,但很难控制。若是摇铃的次数多了,便有可能让人失去自我,失去记忆。” “剑主眼下虽然还未彻底清醒,但也只能如此。再摇一下铃,就有些过了。” 郁行焕像是听不见旁人说话。他垂眸,张开手掌,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手心,久久没有动弹。 几人一言不发,连呼吸都刻意放缓,等他的下一步动作。 “……问道。”郁行焕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发出来的。他的嗓音疲惫,牙齿在不受控制地打颤,这句话极其微弱,若非几人耳力过人,绝不可能听见。 褚照青道:“是要你的剑?” 郁行焕没有回答。 颜绫生道:“看来剑主依然很混乱。他的剑在哪?” 褚照青道:“我去拿。” 他回到一楼,从柜子上拿起问道,重新回到房内。 褚照青把问道放在桌上,推到郁行焕手边,试探着说:“你的剑。” “……” 郁行焕翻过手掌,瓷片掉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手心只有僵硬地摊开,才能将痛感减弱。那只手断断续续地往下滴落鲜红的血液,他把手伸向问道,在将要握住它的瞬间,又顿住,而是用拇指轻轻地摩挲着剑柄。 随后,才缓缓收紧五指,握紧了剑柄。 郁行焕一挥胳膊,问道流畅地从剑鞘中滑出来,剑身明亮,仿佛正泛着光。 他抬起眼眸,本是浅棕色的瞳孔,被晕染成水墨般的黑。 郁行焕直勾勾地望向花世弈。 花世弈不为所动,只默默地看着他。 “剑主,你听得见我说话吗?”颜绫生试探着问。 郁行焕显然是听不见的。他这副模样,让褚照青想到了他出关时,举着剑就要往花世弈那里刺的场景。 褚照青心中有些惴惴不安,怎么感觉那画面,马上要第二次出现了? 郁行焕的心魔,肯定一直在撺掇他杀掉花世弈。毕竟他如今会如此混乱,花世弈占了不小的因素。 “都别动。”花世弈开口道。 这间屋子并不大,站了这么多人,已经略显拥挤。郁行焕只要向前几步,直直地举着剑,定然能一剑刺穿花世弈的心口。 褚照青端详着花世弈的表情,见他神色坚定,又想到花世弈身上还有自己先前送的平安扣,只好依言,原地不动。 郁行焕拎着剑,血液顺着白玉色的剑柄缓缓地流下去。那只是稀少的血珠,却因为他一身的白,显得格外醒目。 短短几步之后,他在距离花世弈极近的地方站定。郁行焕瞳孔里墨色翻涌,发丝凌乱,全无昔日剑主的端庄姿态。 他一言不发,片刻后,自他掌心与剑柄的交接处,开始泛起丝丝缕缕的灵力。 房里没有点灯,摆着一盏昙花状的法宝用于照明,光线异常明亮。郁行焕手中的灵光,比这光更亮,近乎耀眼。 他仿佛是把体内最纯净的灵力提炼出来了,那耀眼的灵光环绕在剑身上,温和,内敛,将锐利的剑芒团团围住。郁行焕的呼吸似乎是颤了一下,他的脸被灵光照得无比清晰,神色间,多了不同于往常的疲惫。 “……”郁行焕眼里的墨色越来越淡,他吸了口气,露出一个笑,“师弟,原来那时,你是这种感觉。若是我,恐怕也会选择一剑了结自己。” “清醒了?”花世弈淡淡道。 “只是……短暂压制了。”郁行焕直视他的眼睛,道,“自从水月仙境一别,我许下那个承诺后,我就一直在寻找为你修复经脉的方法。” “……” 褚照青听见身侧的颜绫生叹了口气。 他附在褚照青耳边,耳语道:“这世间,真有修复经脉的法子?” 褚照青无奈,悄声回应:“我怎么知道。” “看你那么厉害,我还以为这世间没有你不知道的功法呢。” “……” 花世弈道:“郁行焕,你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想法。” “这种想法……为你修复经脉的想法吗?” 郁行焕道:“师弟,其实这些年来,我始终不明白。那日在雨中,你分明能够躲开那一剑,可你却偏偏选在靠近悬崖边的位置,中剑之后,掉下山崖,那茫茫林海,任凭我如何用神识搜寻,也找不到你的气息。” “……” 郁行焕道:“师弟,我对你有愧。” 花世弈开了口,语气轻描淡写:“何必如此。如今你体内有了心魔,想必也能明白我的想法。” 郁行焕皱眉,像是与他作对般,道:“我不明白。我知道你不是会与人互诉衷肠的性子,但我还是想请求你,能否,将话说得完整些。” “你真心实意露出笑容的次数,我一只手都数的过来。师弟,你的心中究竟有什么,我至今都未曾参透丝毫。” “你像是个虚假的人。”郁行焕的语调微微提高了,像是终于忍受不住,要把挤压在心里的话一股脑地倾倒出来,“你不哭、不笑,从不参与逢年过节时乘麟山的宴会,从不过生辰,无论何时,永远让人看不透你的想法。” “……” 花世弈黑沉沉的眼眸里,隐约倒映着明明的亮光。 “……为何要参透我的内心?”他只吐出这么一句话。 郁行焕扬声道:“因为我想关心你!师弟,你真的从未感受到吗?师尊故去后,我总是四处奔波历练,事后回想起来,总觉得对于师尊的死,你虽然表现得异常镇定,与往日无异,可你心中究竟是怎么想的,我从来都不知道。” “少时你曾告诉我,你的双亲已然故去。这世间除去师尊,与你有牵绊的,只剩我和若流了。若流不敢接近你,我又常常不在未央峰,只有你一人,独自在洞府里,日复一日地闭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