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摇摇头,状似惋惜道:“原先与你共生的心魔,可是族群中的佼佼者。没想到,他竟然会死。” 乌桁看向他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探究:“时至今日,我依然不太明白。为何你体内的心魔死了,你却还能安然无恙地活着?” 花世弈平静地看着他:“这个问题,正是我想问你的。我原先猜想过,是不是某种心魔的秘术,让我起死回生,而那只心魔逃窜到其他地方去了。” “怎么可能?”乌桁嗤笑道,“心魔的秘术,可不会让你活得这么舒服。” 他朝着褚照青的方向偏了偏头:“救你的人不是他吗?要我说,是他用了什么秘术吧。” 褚照青满心茫然。 回头望去,西瞳依然站在角落里,一直默默注视着他们。她面无表情,在褚照青的视线中,迈开步子,往前走了一步,从角落里走出来。 “花世弈能死而复生,是因为我。” 她说完这句话,褚照青再扭动脑袋去瞧乌桁时,却见他维持着相同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环顾一圈,在场几人,除去他和花世弈之外,都像是时间静止一般,只有呼吸还在继续。 “……” 事到如今,再听见这样的话,褚照青已经无比平静。 他深深地注视西瞳的双眼,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情感。他一直认为,西瞳那冰冷无机质的瞳孔,全因为她不是人类。 此时此刻,听见她所说的话,却有种可怕的错觉: 不仅如此……那是神性。 她留在褚照青身边,一直是一个毫无存在感的人。 花世弈能动,但只是站在原地,默默地注视二人。 “因为你……”褚照青垂下眼帘,“你始终没有告诉我,你身上所谓的任务究竟是什么。现在,是不是可以说了?” 西瞳微微颔首。 她抬起手,在脸上随意地挥过去。光芒笼罩她全身,被包裹其中的矮小人影渐渐被扭曲、拉长,当她再次露面时,出现在褚照青眼前的,是一个陌生的人。 她的面容被一层白雾遮挡,即便是褚照青,也看不清白雾之下的脸。她的衣摆和袖口,仿佛是由云雾织成的,不断地缓缓流动,如同浮在云端。长发一直落在地上,尾部依然飘渺如同雾团,似乎下一刻就能乘风而去,直上天界。 西瞳双手交叉,置于身前。 “郁行焕的命运,终于走到这一天了。” 她的声音自白雾后飘出来,冰冷,毫无起伏。 “褚照青,百年前,你强行干涉不该触碰的东西,作为惩罚,被放逐到其他世界。” “如今,天道所定好的命运,终于来到了既定的时候。你所忘记的一切,也是时候还给你了。” 西瞳一挥手,三人瞬间离开原地,转而出现在最开始的那座小屋前。 山崖之下云海茫茫。她转过身去,掌心向上,朝着天空的方向微微抬手。 自那悬崖边,缓缓浮起一道台阶。 紧接着,是青青 西瞳食指在空中轻轻一点,道:“不错。身为天道的一部分化身,我所作所为,皆是为了保证一切事情,能走到既定的结果。” 她说完,刚刚用指尖触碰过的空气,像是被激起了涟漪的湖面,荡开层层的灵力波动。 那道灵力扩大成一个光罩,将褚照青笼罩其间。 …… 下界的人们说,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天生的神仙。上界的神仙们,都是自下界飞升而去的。 天界有数以千计的神仙,他们每日坐在云端之上遥望人间,在很多很多年以前,他们都曾生活在这云端之下。 只有那位仙主,众仙都知道,他与这天地同生,是天生的神明。 仙主长什么样子,众仙无从知晓。他们从未见过他,因为他总在下界四处游历,即便他从他们身边经过,他们也认不出来。 不过,他在人间有一个名字,叫作映青客。 映青客的心中,仿佛装着整个世界的人。他与天地一同诞生,对凡间的一切都怀有善意。出手相助时,往往干脆利落,不吝啬力气。轮到自己偶尔被不识泰山的凡人欺负,也要等到迫不得已时才肯反击。 在天界中央的位置,有一座高楼。那是映青客的住所,但常年空置。只有一个看不见面容的女子,偶尔会在里面进出,周身气质冷漠,从不与路过的人搭话。 众仙个个都是八面玲珑的人物,每次遇上此人,都是当作什么也没看见。 映青客坐在楼阁里,对面的女子坐姿端正,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团白雾。 “你这次下去了一千六百五十天。”女子淡声道,“相较于以往,逗留的时间倒是短了些。” 映青客眉眼弯弯,“前些日子,见到一个可怜的姑娘。我帮了她的忙,还杜撰了一个故事,四处传播。” 他做出这种事情,已经是见怪不怪了。 天界的日子对于映青客来说,是极度无趣的。只有面前这个天道的一抹化身,会在这楼阁里听他说凡间的事。 天道果然顺着他的话说:“嗯,什么故事?” 映青客托着下巴,“那个姑娘的丈夫不忠,辜负了她,甚至伙同外室将她害死了。那小镇上的人,只将这事情当作茶余饭后的闲事来议论。不忠的丈夫,却和外室继续琴瑟和鸣。” 他有些狡黠地笑了:“我只是使了些术法,让人眼能看见鬼魂。没想到那两个人,看见那姑娘的冤魂,竟然活活吓死了。” “我编了个名叫‘窥女’的故事,吓吓他们,以免那镇上的人继续把此事当成笑话看。” 天道回应着:“你可有将她的魂魄送去往生?” 映青客摇摇头:“我编完故事就走了,也没有再见她一面。但她的丈夫和外室都死了,执念已解,应当能自行消散,前去往生吧?” “……不一定。”天道只说,“倘若她还逗留世间,想要再见你一眼呢。” 闻言,映青客面上露出愧疚的神情:“不会吧。看来我得挑个日子再去那个镇子一趟,看看能不能找到她。” 他长叹一声:“假如她真的因为想要再见我一眼,执念不散,连带着魂魄也无法散去,那我真成罪人了……” 桌上的香炉升起袅袅的烟,轻风穿进窗户,带起一阵暖意。天界四季如春,充盈着暖洋洋的仙力。 天道听他絮絮叨叨了许久,只偶尔出声附和。 待映青客要说的话告一段落,她也就会起身离开,去随便走走。 但今日,她却一反常态,在映青客安静下来后,主动开口了。 “你目前所做的一切,皆为无足轻重的小事,对天命运行的轨迹造不成影响。” “……”映青客不解地重复道,“天命运行的轨迹?” “下界中有一部分人,注定生来不同,会受到天命的重点关照。”天道解释道,“但你我生于混沌之初,若是出手干涉这类人的命运,就会造成严重的后果。” “比如,一个应该孤苦伶仃死去的人,却亲朋满座,甚至得道飞升。” “如果发生这种事,就会让整个世界变得混乱。” 映青客问:“怎么突然说这些?” “你帮过的人太多……我近来,总觉得哪里不太对。此次下去,我会寄一缕神魂在你身上,若有不能干涉的人,一定要及时停手。” 映青客再次前往下界时,天道果然分出来一缕神魂,借着他的眼睛视物,在他脑中说话。 绝大多时候,她都是安静的。 只有当映青客从混乱中抽身离去时,她才会偶尔发出一声感慨。 “这千百年来,你见过无尽的人情冷暖。帮助这些再普通不过的芸芸众生,究竟有何意义?” 映青客身轻如燕,如同一道影子,自群山间掠过,孤身立于山巅。俯瞰脚下,是灿烂的万家灯火。 “有何意义?”映青客思索着,“或许只是有些寂寞,便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吧。” 天道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