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程将军竟破天荒地亲自来到了夜不归的营帐。他那日叮嘱得格外仔细,角角落落都提醒到了。 阿顺当时便觉得有些奇怪,毕竟将军平日军务繁忙,营中那么多人,哪能都亲自管。可转念一想,这朔方山打下来,就能回京了,成败在此一举,程将军小心些也是正常。 就在他准备出发时,程牧突然伸出手,沉甸甸地在他肩头拍了一下。 “都注意安全。” 就为了这一声温柔的嘱托,阿顺那晚像是浑身攒了使不完的劲儿,干活格外卖力。他们在山坳和山脊寻了一圈都一无所获,可就在他无意间抬头之时,山顶最高处有光一晃。 他没多想,自己先冲了上去,几名伙伴紧跟其后。那夜风冷得能把人骨头冻断,可阿顺顾不上,越爬越高,越跑越快。 山顶上,他找到了敌人大规模行军留下的痕迹。 那一刻,他心里还一阵狂喜,想着这回可算立了大功,可就在他准备回去报信的刹那,一股透骨的凉意从他背后穿胸而过。 等阿顺再次睁开眼看到这个世界时,整片荒原已经寂静得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风雪掩埋了一切,而他早已死在了那个寒夜里,成了一个不知岁月流逝的孤魂。 阿顺讲得乱七八糟,很多细节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至于那一刀究竟是谁捅的,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可同是长庆七年,同是漠北朔方山。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凑巧的事。 谢无忧盯着火堆,火光在眼里一跳一跳。 用脚趾头想也能猜到,在那场被大雪掩埋的惨烈战事里,他大约也是死了的亡魂之一。 既然身份对上了,那背了一路的杀孽似乎也就有了最妥帖的解释。 他是军中的人,既然上了战场,干的就是刀口舔血,取人首级的活。为了保家卫国杀敌,手里沾点血腥那不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吗? 合情,非常合理。 有道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这头一天就把事情搞明白了。 谢无忧心情大好,往左边一歪,整个人大喇喇地靠到净舟肩上,用胳膊肘拱了他一下:“你看,这不就查明白了?我肯定是你那镇远侯手底下的哪位威风大将军,杀敌报国嘛,手里人命多点也正常。肯定就是你那功德簿出错了,没给我的功德记上,把我这护国英雄,当成了杀人魔头。” 他说得眉飞色舞,净舟却偏过身,避开了他整个人压过来的重量。 他左手指腹慢慢摩过拇指的侧面,淡淡开口道:“功德簿从不出错。” 谢无忧脸上的笑意僵住了,一转头,指着还在那发愣的小鬼问:“来来来阿顺,我问你,在那玄戍军里,有没有一个叫谢无忧的将军?就是那种威风凛凛杀伐果决的大将军。” 阿顺很给面子地认真思考了半晌,他扣了扣脑门,最后憋出了两个字:“没有。” 谢无忧急了:“肯定有,谢却,谢无忧,你再好好想想。” “真没有。” “肯定是你这小兵官衔太低,品级不够,那些个大将军你哪能个个都认得?” 阿顺一听这话,自尊心一下子被激了起来,急赤白脸地争辩道:“我虽然是小兵,但我可是夜不归!整个北境军营里,就没我打听不到的消息。咱们军里那几个叫得出名号的大人物,我闭着眼都能数出来。我说没有,就肯定没有!” 谢无忧顿时泄了气,嘴里仍不甘心地小声嘟囔着:“没道理啊,我肯定是个大将军,要不然怎么会杀那么多人。” 净舟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急,我们还有九天半的时间。” 谢无忧没好气地抖开他的手。 净舟没再去逗弄他,问阿顺:“你在这里见过别的魂吗?你知道那场仗战况如何吗?” 阿顺摇摇头:“我死了之后,被这方圆几百米的地界给锁住了,出不去,也没见过别的鬼。虽然我不知道结果,但我想玄戍军肯定是赢了的。程将军那是多厉害的人物啊,他带了那么多人,个个都是能以一当十的大英雄。而且当时大家那么兴奋,士气大振,这一仗怎么可能会输呢?” 那稚嫩又笃定的声音在洞壁间回荡着。 谢无忧没说话。 一个坚信必胜却被自己人灭口的小兵,一个功德簿上背负着成千上万条人命,却查无此人的恶鬼。 两件事摆在一块儿,却找不出相连的踪迹。 如果一切真的如阿顺所说,自己并非玄戍军中的将军,那自己身上洗不清的血债,又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他不是将军,他又到底是什么人? 雪洞里陷入了一段漫长的死寂,只有偶尔爆开的火星噼啪作响。 就在三人都沉在各自心思里的时候,谢无忧的肚子却极不合时宜地,惊天动地,“咕”了一声。 这一声响,在空旷的雪洞里甚至激起了几分回音,仿佛在认真替他复述:“饿了!饿了!饿了!” 谢无忧:“……” 那些所谓的深仇大恨前世今生,在这五脏庙的抗议面前,瞬间显得虚无缥缈了起来。 他低头摸摸肚子,真是饿得前胸贴后背。鬼可以不吃饭,但肉身绝对不行。他现在这具皮囊是货真价实的人,一顿没吃,肚子就已抗议得声泪俱下。 先前那点沉重被这一声响搅得稀碎,这一饿,他就想起净舟家里那两碗面。谢无忧一撇嘴,又在心里已经把净舟翻来覆去骂了几十遍。 那碗面还没吃呢! 虽然有葱他不喜欢,可那也是碗正经的阳春面啊! 净舟似乎察觉到了这份幽怨,主动打破了沉默,问出了眼下最现实的一个问题:“阿顺,这附近还有人家吗?” 这是个重要问题,要没有,他俩估计也不用再等十天了,立刻嗝屁了回地府报到了。 阿顺:“有。” 谢无忧那颗金贵的头,终于慢吞吞地转了回来,问:“在哪?我天黑前放眼望了一圈,没看到人家啊。” “不在那个方向,往北坡地势低的地方走。翻过那个坡,再走上一个时辰不到,就能瞧见个村落,那里叫归云村。” “大军当年行军经过那里,那时候村里的人心眼可好了,见我们穿得薄,还拿了好多粮食米面出来。要是你们真的缺衣少食,去求求村里的阿公阿婆,准能成。” 有村子好啊。 在滴水成冰的朔方山上,这个消息无疑给了谢无忧一点盼头。 夜已过半,这肉体凡胎不仅饿了,还困了。有了阿顺这个地头蛇帮忙看守火堆,洞里的寒气似乎也散去了几分。谢无忧与净舟和衣而卧,抓紧时间眯了一会儿。 等谢无忧悠悠转醒时,天色才刚破晓,雪山的清晨安静得过分,天地像被一层冷光洗过。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抬头一看,身侧空无一人。 谢无忧探头出去,就见净舟正站在雪地里,抬脚碾灭火堆里最后一点暗红的余烬。半焦的柴火在寒气中轻轻一响,火星熄灭,只留下几缕几不可见的白气,在空中打了个旋,便彻底消散了。 他左右看了一圈,没见着阿顺的影子,“那小子呢?” 净舟从衣袍里取出一个银色的小瓶子,道:“在这里。” “这是什么?”谢无忧伸手接过来翻看。 “聚魂瓶。阿顺走不出这个地界,聚魂瓶可以带他出去,也能护着魂魄不散。” 谢无忧点了点瓶身,像在点阿顺的额头:“再过几天带你去地府,从此你呀,就不是孤魂野鬼了。” “你要去看看他吗?”净舟将瓶子拿回来揣进胸口。 “看什么?”话刚出口,谢无忧这才反应过来,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雪,“我去看看,马上回来。” 他沿着山脊走去,那块昨夜埋人的雪地上有新掩埋的痕迹,上面端端正正地立着块牌子,清秀端正地刻着“阿顺”两个字,透着一股子矜贵劲儿,一看就是那闷葫芦的手笔。 谢无忧在坑边蹲下身,伸手拨开了最上层松散的薄雪。 阿顺就静静地躺在那儿,闭着眼,昨晚叽叽喳喳的闹腾样子全没了,又回到了原本死气沉沉面色发青的模样。 就在他的头边,靠着一个白生生圆滚滚的物件。 那是个捏得极潦草的小雪人,巴掌大小。看得出捏它的人并不擅长此道,雪揉得不匀,两根细瘦的枯枝歪歪扭扭插在两旁,权当胳膊。眼睛和鼻子是随手拾来的黑色砂砾,一大一小,位置也不太对,透着一股子憨气。 在这呵气成霜的雪原上,它就这样贴着阿顺冰冷的耳侧,安安静静地陪着。 有了这只小雪人,躺在这里的仿佛不再是一具面目青灰的行尸,而只是个在寻常人家雪地里玩累了,靠着歇一会儿的孩子。 谢无忧盯着那只雪人看了半晌,伸出手,在阿顺的额前轻轻碰了碰,低声道:“行了小鬼,别苦着张脸。再给我十天,就带着你回地府。到时候那个闷葫芦要是不长眼,不给你在那功德簿上批个大富大贵的投胎路,我就一把火撕了他那宝贝本子,拿去给察查司的澡堂子烧火。听见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