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视觉也在模糊,复眼中的画面开始碎裂,像一面被击碎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里都映着不同的景象—— 他看见雪白的菌毯在火焰中卷曲、枯萎。 他看见无数虫族的身影从天空中坠落,像一场漆黑的雪。 他看见远处的海面上,那艘巨舰的炮口再次亮起了红光,密密麻麻,如同死神的凝视。 他看见那只年轻虫族朝他飞来,嘴里在喊着什么,但他听不见。 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重重地摔在了菌毯上。 菌毯温柔地接住了他,那些细密的菌丝缠绕上他燃烧着的身体,试图扑灭火焰,试图再次愈合伤口。 但他伤得太重了—— 甲壳几乎碎了九成,体内的体液流失了大半,右侧的三条腿已经不见了踪影,左侧的螯肢还嵌在那艘战舰的残骸里,和他一起坠落。 他仰面朝天,看着头顶那片被机械舰队彻底遮蔽的天空。 看不见星星。 看不见太阳。 只看得见那艘巨舰船头那座漆黑的高塔。 阿郎索的螯肢微微动了一下。 只是动了一下。 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了。 “母亲……” 他的唇微微开合,发出最后一个几乎听不见的音节。 墨绿色的血从他的口器边缘溢出,混着燃烧后的焦黑碎片和肺腑的脏器碎片,顺着缝隙慢慢渗下去,渗进那些无数同胞的尸骨之中,渗进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大海之中…… 就在阿朗索濒死的最后一刻。 恍惚之间,他听见了一阵歌声。 旋律很简单,却无比熟悉—— 那是……母亲? 阿朗索用尽全身力气,睁开了眼。 在他模糊的视线之中,天空之中出现了一轮圆圆的银白色的月亮。 他眨了眨眼,在光芒散去之后,他才发现……那是一个人。 一道纤长的身影悬在半空,透明的双翼自他身后展开,如一只雪白的蝶。 母亲……? 银发的虫母垂首,长发如月光倾泻,衬得那双低垂的眼睫愈发浓密而幽暗。 他轻轻阖着眼,唱着一首简单低柔的歌谣。 战场上,弹火纷飞。 而他衣不染尘,银发如瀑,高悬空中,像一轮皎洁的月。 那一瞬,整座战场都静了下来。 所有虫族都宛如注视神明般注视着他们的王,他们的母亲。 ……他们永明不灭的月亮。 无数炮弹从空中飞艇的炮口中倾泻而出,朝那道身影轰去—— 弹药穿过那具虚幻的身体,甚至不曾让他的衣角颤动分毫。 歌声 明月高悬,蝉翼扇动。 一阵格格不入的低柔歌声在战场上响起。 “倘若天际破碎,倘若黑暗沦陷摧毁……” 这歌声穿越了无尽的炮火,在漆黑而恐怖的背景之下,于所有人的耳边响起。 “倘若万物皆陨,倘若星辰尽坠……” “可我仍在守望。” 歌声浸透硝烟,遥遥渺渺。 柔软的月光如同绸缎,慷慨地洒落在地面上每个伤者和亡魂的身上。 一双双眸子望向空中的纤细身影。 惊艳、憧憬、爱慕、崇拜、信仰、狂热……!! 那人影却不为所动。 风掠过战场,卷起硝烟和血腥,卷起那些还未散尽的、机械族浓重的机油刺鼻气味。 也卷起了他银白的长发,和身后那两扇透明的、如蝶翼般的翅膀。 “我们渴盼硕果,我们守候晨光……” 他兀自唱着。 那歌声……真的很好听。 阿郎索仰躺在菌毯上。 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极快,仿佛这歌声一字一句都是从他的胸腔之中生长而出。 他听出了这一首歌。 这是宇宙现象级著名歌手oon在三年前曾经发表过的一张专辑之中的一首不知名的歌曲。 而虫族们都知道,oon就是母亲的另外一个身份。 几乎所有的虫族都是母亲的狂热歌迷,不管表面看起来多么硬冷,实际上不少都有着悄悄收集专辑的习惯。 只是可能还没有莱茵那样疯狂,但是也绝对可以称得上是一句脑残粉。 他从来没想到过,自己竟然会在这种情况下听到这首歌。 月光洒落。 不知道何时,他身上的血已经不再涌出—— 在阿郎索碎裂的复眼中,那道银白的身影正在缓缓下降。 身后透明的蝉翼每一次扇动,都洒落细碎的鳞粉洒落,宛如万千闪烁的星辰。 他的月亮落下来了。 人影赤足踩在染成深褐色的菌毯上。 那些被战火灼烧得卷曲的菌丝在母亲的足边重新舒展,再次变回雪白,缠绕上他修长纤细的小腿。 银发的虫母垂下眼。 光太亮了,那双眼睛是清透的蓝色,像是被泪水洗褪了颜色的月亮。 “嘘,别怕……” 雪诺的声音很轻。 他伸出手,指尖怜惜地触上阿郎索那张面目全非的脸。 “——痛不痛?” 银白的长发垂落,如同雪一样铺散在阿郎索碎裂的甲壳上。 那细长的、散发着微光的手指拂过军虫碎裂的螯肢,拂过他烧焦的甲壳,拂过他还在微微起伏的胸腔。 银白色的光从指尖溢出,如月光从云隙间流淌下来。 那些光芒在他碎裂的身体上蔓延,试图缝合那些致命的裂口,重新点燃那盏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 可伤口太多了。 血……流得太多了。 阿郎索残存的螯肢微微动了一下,轻轻碰了碰虫母的指尖。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必了。 只要,您回来就好…… 他的复眼已经无法聚焦,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银白。 “不行。” 他听见母亲温柔坚定地俯身下来。 “……我说,不行。” 下一秒,更多的银白色光点如同狂暴般完全不计成本地涌入阿郎索的体内。 倘若刚才是涓涓细流,那现在的就是狂风暴雨! 接着—— 奇迹竟然真的发生了。 阿郎索感觉到自己原本彻底失去了知觉的前肢开始发痒,像是有着什么要从中钻出。 接着,已经彻底破碎的甲壳也开始愈合,从下面生长出了一层新的硬壳,将上面的顶掉。 母亲…… 阿郎索凝视着那张温柔素白的脸,心中已经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感。 母亲啊…… …… …… 然而,这样的情况此时却正在整个战场之中到处发生。 那一轮月亮,并不是仅仅奔他而来,而是平等地落在了每一只虫族的身上。 每一只受伤的虫族,眼前都出现了母亲的虚影。 他握住他们的手,询问他们伤口痛不痛,身体哪里受伤…… 他听他们向着自己倾诉思念,并且为他们治疗好身上的伤口。 但是实际上,这却并不是雪诺的真身。 黑塔顶端,癸亥凝视着那一道悬在空中的人影。 在他的眼中,那道人影其实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 出现在地面上的,只是那月光投射落下去的幻影。 而甚至,此时这个空中的雪诺也并不是真正的他! 而只是他的一具精神分身。 这些年来,雪诺的分身技能也经过了多次的升级。 此时他将这具分身留在海蓝星上……便是为了在此时派上用场! 终于,这首歌唱完了。 虫母银白的长发在风中翻飞,那双透明的蝉翼在身后缓缓展开,越来越大—— 不是翅膀。 是月亮。 一轮完整的、银白色的巨大月亮,从他身后升起,缓缓地、不可阻挡地升上那片被机械舰队遮蔽的天空。 月光如潮水般涌出,铺满了整片海域,铺满了那些由尸体堆砌而成的悬浮着的黑色陆地,铺满了每一寸被战火灼烧过的菌毯。 虫族们仰起头,看着那轮月亮,看着那道站在月光之中的银白身影—— 他们的母亲。 他们的王。 他们永明不灭的月亮。 月光落在他们碎裂的甲壳上,落在他们流血的伤口上,落在那双疲惫的、却仍然燃烧着猩红光芒的眼眸中。 伤口在愈合,力气在恢复。 最后,那人影似乎微笑了一下,便连带着身后的月亮一并消散了。 像是一场缥缈的幻梦。 可是此时,在经历了数十个小时战斗,几乎已经到了极限的虫群像是再次被加满了油一样! “为了oon!!” 莱茵一马当先。 原本他战斗还只能算得上是兢兢业业,此时战斗却简直称得上是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