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在生死簿上刻下了一人的名字。”殷无邪的声音低了下去,“此人百年之内有一道死劫,因何遭劫、何时应验、落在何处……我不知晓。” “我探不到那道劫数的全貌,我只知道它会在百年之内落下。” 他看着沈云珩,看着那双正在随着他的话逐字逐句地发生变化的眼睛:“我在生死簿上刻下了那人的名姓,以我的修为和这千年积攒的命数,将他的死劫在簿上锁了一道生机。” “但不够牢固,许是撑不了太久。若真的有朝一日他大祸临头……” 殷无邪的声音顿了一下,那一顿很短,可他咽了一口气息的动作在晨光中清晰可辨。 “我希望沈宗主可以拿出此物,护他一护。” 殿内安静了很久。 晨光从高处的窄窗中缓缓地移过来,将沈云珩搭在木匣沿上的那只手的影子投在案几表面,拖成一道细长的暗色轮廓。 他看着殷无邪,看着他那张依然温润含笑的面容,胸腔里那块名为心脏的肌肉猛烈跳动了两下。 “……言朝。” —— 彼时日光正从头顶偏西半寸。 院门上的禁制在殷无邪踏近的时候自行松开了,松开的幅度恰好够他侧身而入。 可他踏入内院的那一刻,脚步骤然顿住了。 谢言朝在烧东西。 院中那方青砖地面上摆着一只铜盆,盆底的炭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舌从盆口翻卷着涌上来,将盆口周围的空气都熏得微微扭曲。 谢言朝蹲在铜盆旁边,面朝着火光的反向,右手将一沓纸笺逐张地丢进火中,整团纸在几息之内便缩成一团蜷曲的暗色残骸,坠入盆底那些还在燃烧的炭块之中,被更旺的火舌吞没成一片细碎的灰烬。 他的脚边还堆着一小堆东西,几封拆过口的信函、一只旧木匣、一盏青釉的茶碗、一枚用旧了的玉佩、还有一柄小木剑。 殷无邪的目光在落在那柄小木剑上的时候微微凝了一下。 那柄木剑大约只有几寸长度,剑身是用最普通的那种松木削出来的,表面已经磨出了一层温润的光泽。 剑柄处系着一条褪色的红绳,绳结系得很松,松松地垂在那里,线头已经有些磨毛了。 那是谢言朝儿时拜师那日殷无邪随手削给他的。 殷无邪记得那日的场景,削好之后,他将那柄木剑递给当时还不及他腰高的小谢言朝的时候说:“这个给你练手用,等你大些了,为师给你打一把真的。” 谢言朝接过去的时候攥得很紧,眉飞色舞地在宗门内抱着剑走了好几圈炫耀,长大之后殷无邪给他打了一柄真正的剑,那柄小木剑就被他收进了旧木匣中,放在书架里,一放就是许多年。 此刻它被搁在谢言朝脚边,和那些杂物堆在一起,日光落在它那被摩挲得温润的木质表面上,映出一道暖色的微光。 谢言朝将手中最后一张纸笺丢进火盆之后,伸手去够那柄小木剑。 “言朝。” 殷无邪开口了,他的声音在安静的院落中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比他预想的更轻的分量,落在空气中像是两片被风从高处吹下来的薄叶。 他看着谢言朝伸向那柄小木剑的手,看着那道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的弧度,他的脚步朝着那个方向挪了半步。 “你在做什么。” 谢言朝的手在那一瞬间猛地收住了,身形背对着殷无邪蹲在铜盆旁边,面颊被盆口翻涌上来的火光镀上一层跳动的暖色。 他没有回头,可他整个人的脊背在他听到殷无邪开口时骤然绷紧了。 “别叫我言朝。”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疏离又狠戾,将关系摘地干干净净,同时指尖触到了那柄小木剑的剑身,将它从地上拾起来,然后朝着铜盆的方向送了过去。 “言——” 殷无邪的声音被谢言朝的动作截断了,那柄小木剑的剑尖已经探入了铜盆的火舌范围,松木的质地在一瞬间就被橘红色的火焰缠住了。 谢言朝的手在将小木剑丢进火盆之后没有立刻收回来,指尖悬在盆口上方,火光将他指腹上的纹路照得清晰分明,手指被熏得微微泛红。 他看着那柄小木剑在火焰中从完整变成残缺、从残缺变成碎片、从碎片变成灰烬的过程,目光一动也不动。 殷无邪站在他身后,胸腔内传来阵阵刺痛。 “那你就继续毁灭它们吧。”殷无邪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他看着谢言朝蹲在铜盆旁边的背影,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一件都不要留给我。”殷无邪的声音继续落下来,“这个家里的主人是你,我算什么呢,向来微不足道。” 一阵沉默过后,谢言朝终于转过来了。 他的面容在转过来的瞬间被日光和火光同时照亮,那双眼睛里烧着的东西和铜盆中正在翻卷的火焰类似,灼烫、凌乱。 他看着殷无邪,那人的衣袍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面容上那道笑意依然挂在那里,温和得恰到好处,低眉垂眼的姿态像是在说“你怎么对我都可以”。 他看着那张面容、那道笑意、那个姿态……胃里翻涌上来一股让他几乎要呕出来的恶心感。 殷无邪那副令人恼火的示弱模样仿佛谢言朝才是加害者,而不是受罪者。明明这只魔亲手撕开了一切用蜜糖包裹的假象,刺进他的皮肉,让他站不起身而倒下,却要目睹一只世间最至恶的魔哀怜控诉。 “你别装了。”谢言朝的声音从喉咙挤出来,他盯着殷无邪,将那些字从牙缝中一个一个地挤出来。 “你只会看着我流血,让我身陷囹圄,然后死于自己的愚蠢。” 殷无邪在听到他那段话的时候安静了一瞬,然后他笑了。 那道笑比他方才那声轻笑更大一些,他的肩膀在他笑出声的时候轻轻地颤了起来,随后便是一阵抑制不住地笑意。 他朝前走了几步,步伐依然从容温稳,可那几步的距离缩短得很快,快到他停住的时候鞋尖已经快要触到谢言朝膝前的青砖地面了。 他低头看着谢言朝,居高临下的视角将他的面容笼罩在日光和铜盆火光的双重照射中,嘴角那道笑意还在,可他的目光在这一刻带上了一层谢言朝从未在那双眼睛里见过的东西。 沉沉的、极深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压下去的某种重量。 “那你呢?”殷无邪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 “你又何尝不想我横生意外,以此永远摆脱你精神上的桎梏呢?” 那几个字落下来的时候,谢言朝感觉自己的呼吸猛地停了一拍。 他抬起头看着殷无邪,那张居高临下的面容,那双沉沉的眼睛,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只是下一瞬就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喉咙里堵成了一团。 “你闭嘴!”他喊出来了,声音拔高的瞬间带着一道几乎要破裂的锐利。 不,横生意外怎么够,他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不亲手砍了他怎么抵消灭门之痛。 殷无邪没有闭嘴,他垂眸看着谢言朝那双睁大的眸子,嘴角那道笑意微微加深了半分。 那个笑意带着一种极其令人恼火的从容,像是在看一只困在笼中越挣扎越缠绕的小兽。 “你恨我。”殷无邪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落得极稳极清。 “因为我把你养大了又骗了你,可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言朝。” 他唤那个名字的时候依然温和如常,可那两个字在谢言朝耳膜上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层让他全身都在微微发冷的感受。 “你是我养大的。”殷无邪说,声音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带上了一层近乎呢喃的柔软,表面看着温润可人,可底下是不动声色的、不容置疑的冷硬。 “你身上哪一寸不是我教出来的?你的思想、你的修为、你的剑法……”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嘴角那道笑意又深了一分:“从头到脚,你吃的、喝的、穿的……你的教育、你的认知、你对这整个世界的一切看法……你以为那些是你自己生下来就有的东西?” 他看着谢言朝那双逐渐愤怒的眼睛,声音依然温和如常:“你长成了如今这副模样,你看待是非对错的那把尺子,你知道你所有坚信的一切都从何而来吗?” “你认为自己是对的,认为我是错的,认为谢家灭门是我做的一件惨无人道的恶事,认为我该为此付出代价……” “可你知道你用来判断这些对错的道理是谁教给你的?” 他的声音在最后那几句话的时候逐字放慢,几近是一字一顿。 “言朝。”殷无邪唤他的声音又低了半度,“挣扎有什么用呢,你从里到外……都是我的东西啊……” 他最后那句话落下去的时候极轻极淡,像是一阵微风轻轻拂过,谢言朝蹲在铜盆旁边,仰着头看着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在以一种他完全控制不了的频率颤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