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心开始揪痛起来,分不清哪里更痛。有人为他灌下苦涩汤药,他意识迷蒙地咕嘟饮下。又有人在他耳畔低唤:“王爷!王爷!!” 他用尽浑身力气把眼帘掀开一线,便在一片昏暗里,看到阿肆泪痕遍布的脸庞。 “……王爷……”阿肆哽咽道,“阿肆早说过要带你走,你何必执着于见最后一面……而今他把你锁入这里严防死守,属下千难万险才得以与您相见。您放心,属下很快就救你出去了!你把这颗药吃下,吃下,一切就都好了!” 李怀济垂首望去。他看见对方颤抖的指间拈着一颗漆黑丸药。他竭尽全力凑过头去,衔住那颗药丸。 阿肆手指一动,把药往他舌根推去。亲眼见他喉结滚动咽下,才收回手哑声道:“王爷,再等几日。再等几日……阿肆便来救你离开,我们再也不要管这些事,再也不要。” 李怀济睫毛一颤,竭力扬起一个笑容。阿肆抬手抹了把湿漉漉的双眼,又冲着他抱拳一拜,随后便纵身一跃,消失在半开的窗扇外。刑房内只留下李怀济自己,和冰凉冷硬的刑架锁链。 姬令日日都来看李怀济。 有时是旁观别人用刑,有时是自己亲自动手。 除了爱恨 日升月落,一天一夜过去了。 无数大夫如流水一般进入相府,然后无一例外铩羽而归。 姬令呆坐在床前,看身侧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敢对他说出那句话,说出那句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已经成为既定事实的话。 李怀济,死了。 死得彻彻底底,没有脉象,没有心跳,没有呼吸。 他的面颊青白,是一种完全没有生机的颜色。他的四肢都已尽数僵硬,大夫们摆弄的时候,要费好些力气才能掰动。 姬令忽然站起身来。 他跌撞着往床榻走去。 所有人都为他让他一条道路,让他畅通无阻地走到那人面前。 他慢慢俯下身去,一手抚上人的脸颊。 冰凉的,冷硬的,不是属于活人的,没有任何弹性的。 他的手抚上那些漆黑血渍,不自觉地颤抖起来。他忽然像是失去了力气,一头栽入人颈窝里。 四周静谧下来,所有人都知情识趣地退去,只留下房里的两个人。 如果还能称为两个“人”的话。 姬令搂着李怀济冰凉的脖颈,浑身上下都开始战栗。 他的喉咙里溢出难以抑制的呜咽,热泪如开了闸一般流淌。 他的鼻息阻塞喉间哽痛,世间万物都尽数远去,只能感觉到眼前这具冰凉的尸身。 “……李、怀、济。” 他一字一句轻唤。 “你就这么走了?” 他哽咽着问。 “我还没怎么你呢,你就这么走了?!” 他的语气有些激动。 他直起身来,垂目看着那再也无法给出反应的人,大颗大颗的泪滴溅在人脸上: “我只是多抽了一鞭而已,你就这么走了?!” “你是不是早就想走了?” “待在我身边是不是很痛苦?” “可是我也很痛苦。我爱你不成,恨你也不成……” “你是我的灭族仇人啊!!我对你一次又一次心软……” “你为什么不能再等一等,等我最后一次对你心软,这次以后,我就再也不这样对你了……” “我再也不打你了,我再也不骂你了,我再也不饿你了,也再也不冻你了!” “我把你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我给你这世间最好的一切,再也不要你受半点苦!” “你睁开眼啊,睁开眼看看我……我真的不再恨你了,我真的决定放下一切了。” “我说的那些都是吓你的,只要你醒过来,我什么都不会再做,我会跟你的小皇帝说,我会告诉他爱民如子有多重要,我会请求他别再恨你,我会告诉他你所有的苦衷……” “你醒过来啊,醒过来……醒过来看我一眼,你看我一直在这里等着你,一直在这里哪儿也没去……” “李怀济,我求求你,求求你再看我一眼。我再也不任性了!我只是想要你痛苦……可是为什么我比你还痛苦,我和你一样感同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