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视线有些茫然地扫过四周,最后定格在高踞于触手王座之上的巫雾身上。 它挣扎着,试图做出一个恭敬的姿态,喉咙里发出了一种怪异而嘶哑的声音: “【伊靛渊】……大人。” 巫雾懒洋洋地挑了挑眉,对于这造物能认出【伊靛渊】的躯壳并不感到意外…… ——或许是残留的记忆碎片在起作用。 他并不关心它如何看待自己,他只关心实验数据。 “感觉如何?” 他问道。 ——没有丝毫情绪。 哦莫,没有科学家会一脸关系的问小白鼠疼不疼的。 黑樊似乎努力感知了一下自身的状态,然后以一种带着某种新奇与肯定的语气回答:“感觉……很好……” ——它感觉到自己对这具躯体的掌控力远超从前,一种陌生的,充满生命力的力量在体内流淌。 同时,强烈到无法抑制的渴望从意识深处涌起 ——它迫切地想要见到它的主人,那个总是坚强、却在它核心爆炸瞬间发出凄厉哭喊的女孩…… 它的主人啊,原来也会为了它,流出那样悲伤的眼泪…… 巫雾面无表情地听着,对于关于“主人”的复杂情感毫无兴趣。 他优雅地起身。 “去让芫把那个女孩找来。” 他随口下达命令。 承载着他重量的小触手立刻发出一连串欢快而急促的“噗叽”声。 ——好哒~ 它迅速蠕动着、变形着,离开了维修室,去执行“母亲”的任务。 一切为了母亲~! 它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呐喊着这份扭曲的忠诚。 …… 巫雾没有再看那名为“黑樊”的造物,而看似随意地引导着话题,问及它对新躯体的感知、能量流动的顺畅度、记忆的完整性等等。 黑樊沉浸在“重生”的恍惚与对主人的思念中,在巫雾那看似平淡无奇、实则带着微妙引导性的话语间…… 它毫无防备地、甚至是主动地将自己所有的感受、想法乃至内心深处对主人的担忧与渴望,都一一倾吐出来。 巫雾不知何时拿出了一本笔记本和一支笔,姿态优雅地记录着。 他的笔尖在纸面上滑动,发出沙沙的轻响。 “嗯……很好。” 他低声自语,笔下行云流水地写下观察结论: —存在基础认知与记忆模块。 —拥有对原主体的强烈情感投射与归属感。 —躯体表现出幻想种组织的高度活性与可塑性。 —能量融合初步成功,稳定性待观察。 最后,他笔尖顿了顿,写下了一句核心判断: “从意识连续性及人格本质而言,此个体并非原人偶【黑樊】,而是承载其记忆数据、以幻想种血肉与魂纸能量驱动的新型共生体。其自我认知存在显著谬误。” 换句话说,这只是一个拥有着【黑樊】记忆的怪物,它错误地认为自己是【黑樊】。 一个精巧的赝品。 他随手在“情感真实性”后面又打上了一个问号。 嗯,还需要更多对照样本。 另一个关键的实验品——那个哭泣的女孩,还没到场呢。 不急,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 …… 实验(3) 女孩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被芫引领着,奔跑在冰冷而冗长的走廊里。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挣脱束缚。 脑海中反复回荡着那个让她既渴望又恐惧的消息,如同一个不真切的幻梦—— 【伊靛渊】大人……真的把“黑樊”带回来了吗? 真的……不是一场谎言吗? 这怎么可能? 距离那场惨烈的爆炸,距离她亲眼看着黑樊的核心在她面前碎裂成齑粉,才过去了多久? 连悲伤都尚未沉淀,连绝望都还新鲜地烙印在灵魂深处,那个她以为永逝的存在,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再度归来? 她的黑樊,那个沉默而忠诚的护卫,那个陪伴她度过无数个日夜的伙伴,真的……回来了吗? 巨大的冲击让她双腿发软,几乎无法站稳,只能依靠着墙壁勉强前行。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黑樊最初的模样 ——那是她创造的第一个人偶,承载着她青涩的技艺与满腔的热忱。 也因此,它的面容在人偶中称不上精致,甚至有些平庸,线条略显笨拙,眼神也缺乏后来那些人偶的灵动。 它的战斗力最初也只有可怜的d级,是她耗费了无数心血,一点一点为它搜集材料…… 进行了两次至关重要的升级,才勉强将它提升到了【b+】的水平。 许多前辈都曾告诫过她,第一个人偶不过是练手的作品,是通往更高技艺的垫脚石。 等到自身实力强大后,要么将其彻底拆解重构,要么就弃之不用,封存在仓库的角落。 可是……这是黑樊啊! 是陪着她从最低谷的d级,一路磕磕绊绊、相互扶持着走到a级的黑樊! 它身上每一道细微的伤痕,都记录着他们共同的战斗; 它内核每一次微弱的提升,都凝聚着她不懈的努力与它无声的陪伴。 它不仅仅是一件造物,更是她过往岁月里,最坚实、最温暖的见证。 …… “砰——!” 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推开了维修室那扇沉重的门。 刺眼的灯光涌入视野,让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然后,她的目光便死死地定格在了房间中央,那个静静躺着的身影上。 是黑樊! 它躺在那里,躯干上还残留着爆炸后的狰狞伤痕,一条手臂只剩下半截。 然而,当它的视线与她对上的瞬间,那略显呆滞的面容上,竟缓缓勾勒出一个她熟悉的,带着些许笨拙却无比温柔的微笑。 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它用它那特有的、混合着金属摩擦与某种温暖质感的嗓音,轻轻地说: “主人,我是黑樊。” “我回来了。” …… 所有的怀疑、所有的恐惧、所有的坚强,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女孩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被注入了疯狂的力气…… 她猛地冲了过去,不顾一切地紧紧抱住了黑樊那冰冷而残破的躯体,将脸深深埋入它胸前,发出了压抑已久的嗷嗷痛哭。 这哭声里,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有长久压抑的委屈,更有无尽的后怕与心酸。 黑樊被她撞得微微晃动,它似乎怔了一下。 然后,它那仅剩的半个手臂有些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抬了起来,以一种近乎笨拙的温柔,轻轻地,一下又一下地拍打着女孩剧烈颤抖的后背。 ——好啦好啦,不要哭了……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黑樊没有开口。 那动作里蕴含的安抚意味,以及它那浑浊眼眸中清晰流露出的,近乎人类般的心疼与愧疚,却比任何语言都更具力量。 而在房间的阴影处,巫雾依旧保持着倚靠的姿态。 他修长的手指握着笔,记录着眼前这“感人至深”的重逢场面。 他的笔尖划过纸面: ——“实验体表现出对原主体的高度情感依赖与识别能力。” ——“行为模式模仿原主体记忆数据,出现超出基础指令的自主安抚行为。” ——“观察到类似‘心疼’、‘愧疚’等复杂情感表征,需进一步验证其真实性及深度。” 对于黑樊那明显“越界”的举动,他只是微微挑了挑眉。 让一个由幻想种血肉、魂纸能量与人偶残骸拼凑而成的怪物,拥有如此拟真,甚至可能真实的情感…… 这究竟是对生命界限的突破,还是一种危险的、违背常理的错误? 他对此并无定论,也毫不在意其伦理后果。 一丝极淡的笑意在他唇角浮现。 谁知道呢。 既然觉得有趣,那就继续做下去好了。 反正…… 材料,还多得很呢。 …… 女孩的哭声渐渐平息,化作断断续续的抽噎。 她紧紧抱着黑樊残破的身躯,仿佛一松手,这失而复得的珍宝就会再次化为泡影。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哭得红肿的双眼,望向巫雾。 她轻轻松开黑樊,踉跄着向前两步,对着巫雾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激:“谢谢您……伊靛渊大人。”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让我的黑樊……“复活”了。 巫雾只是懒洋洋地挥了挥手,动作轻描淡写。 ——好烦,吵死了。 他甚至连眼神都没有过多地停留在女孩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