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树下的她忽然微微偏了偏头‐‐这动作熟悉得让我心口一紧。她疑惑时,总是这般。然后,她抬起手,并非向我,而是接住了风中飘落的一片虚幻花瓣。指尖轻轻一捻,花瓣便化作点点光尘,自她指缝间散落。 她垂眸望向自己空荡荡的掌心,又抬眼看向我。唇瓣微微动了动。 风声很响,梅枝乱颤。可我&ldo;听&rdo;见了。 她说:&ldo;你是谁?&rdo; …… 殿内,烛火猛地爆开一记灯花。 我伏在榻边的身子晃了晃,几乎彻底软倒。上官渡从门缝中窥见,再顾不得禁令,猛地推门冲入,一把架住我摇摇欲坠的肩。 &ldo;皇上!皇上醒醒!不能睡!太医‐‐!&rdo; 他嘶喊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水底传来,模糊成一片。我感到他在用力晃我,可我只觉得倦,倦得连抬起一丝眼睑的气力都没了。掌心的伤口似乎已不再流血,又或许仍在流,只是我已觉察不到。 黑暗温柔地覆裹上来。 在彻底坠入黑暗的前一瞬,我仿佛又看见她转过身,毫无留恋地走向花林深处,月白的背影渐渐被纷扬的&ldo;雪&rdo;与&ldo;花&rdo;吞没。 接着,我听见一个声音,直接响在脑海深处,分不清是她的,还是我自己濒临涣散的神魂最后的残响: &ldo;睡吧。&rdo; 沉重的伤势终于彻底压垮了我。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 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 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朕绍承鸿绪,统御万方。王化始于闺门,人伦本乎夫妇。皇后之尊,与天同体,以承宗庙,以母天下,匪仪德兼茂,不足以膺兹重典。 咨尔顾氏,毓自名门,夙禀贞慧。柔嘉成性,贞静持躬。敦诗悦礼,彰婉顺于闺庭;秉德温恭,著芳声于戚里。兹册封为皇后,正位中宫。尔其祗承景命,懋敦伉俪。勤修内治,以协坤元之德;允备仪型,以副四海之望。 &ldo;清寒……&rdo; &ldo;清寒!&rdo; 我猝然从榻上惊起,喉间犹自痉挛般反复滚着这个名字。冷汗涔涔,已将中衣浸透,冰凉黏腻地贴在背上,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ldo;皇上!皇上醒了!&rdo;洪钱那带着哭腔的颤音自外间传来,紧接着是仓皇踉跄的脚步声。&ldo;砰&rdo;的一声闷响,夹杂着压抑的痛哼‐‐他在门槛上绊了个结结实实。 我撑起虚软的身子,望向匍匐在地的那团人影,站起身,无声地伸出手去。 &ldo;日后,看路。&rdo;嗓音嘶哑,如同砂石磨过枯木。 洪钱惶然抬头,脸上是未及收拾的痛楚与惊惧。他的手伸到一半,却又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只余指尖在昏黄烛光下不住地抖。 我不由分说,一把攥住他冰凉的手腕,将他提了起来。掌心触及的袖料一片湿冷黏腻,不单是汗,怕是还混着方才磕碰出的污迹。洪钱整个人都在细微地发颤,像秋风中最后一片叶子。 &ldo;伤着了?&rdo;我松开手,目光落向他急欲藏到身后的手臂。 &ldo;没、不曾……&rdo;他头埋得更低,声如蚊蚋。 殿内烛火摇曳,将他瑟缩的影子投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拉扯得变形。窗外,是黄昏前最深最浓橘黄,沉甸甸地压着飞檐。远处,更漏一声,又一声,不紧不慢,却像滴在人心尖上,冰凉,空洞。 &ldo;洪钱。&rdo;我唤他,声音在过分静谧的殿宇里,清晰得有些陌生,&ldo;朕睡了多久?&rdo; 他猛然抬首,一双眼里蛛网般布满血丝:&ldo;三、三日了……太医署的人说,说若是今日再不醒……&rdo;话语骤然噎在喉头,他忽地扑跪下去,前额重重触地,发出&ldo;咚&rdo;的闷响,肩背耸动,泣不成声:&ldo;皇上!奴才、奴才……&rdo; 余下的话,被哽咽吞没。我没再追问,只将目光投向窗外。天光未启,那株老槐枯瘦的枝桠狰狞地刺向天际,像一幅绝望的拓印。掌心残留的幻痛尚未散去‐‐温热黏稠的液体漫过的触感,以及最后那一瞬间,她唇瓣上冰冷彻骨的柔软。 是梦么? 可那一声空茫的、仿佛来自极远之地的&ldo;你是谁&rdo;,却像一枚生锈的钝钉,狠狠楔入心窍最软处。每一次心跳,都牵扯出绵长而隐秘的锐痛。 &ldo;她呢?&rdo;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划破沉寂。 洪钱伏地的背影,骤然僵成一块石头。 死寂,无边无际地蔓延开来。 唯有那更漏,滴答,滴答,不依不饶。一声声,仿佛从黄泉尽头传来,又似直接在颅骨内敲响,冰冷而规律。 &ldo;皇后呢?&rdo;我沉了声,一字一顿。 洪钱将头埋得更深,几乎要嵌进砖缝里,声音低哑:&ldo;回皇上…顾皇后…此刻正在御花园。&rdo; 我胸腔里那口一直提着的气,终于缓缓吐出。还好,她无事。这念头一起,四肢百骸都似松泛了些,又立刻被更深的不安攫住‐‐那梦,太真了。 坐回榻边,我才注意到身上早已不是昏睡时的衣,而是一套月白云纹的常服,面料柔软妥帖。 &ldo;何人替朕更的衣?&rdo;我垂眸审视着衣袖上精细的缠枝莲纹,问道。 洪钱仍维持着叩首的姿势,声音从砖石地面闷闷传来:&ldo;回皇上,是…是顾皇后亲自换的。&rdo; 一丝极淡的笑意,自我唇角无声漾开,渗入眼底,到达深处。她来过。 &ldo;皇后安好,便是大幸。&rdo;我起身,取过榻边搭着的玄色披风,&ldo;洪钱,摆驾,朕要去见皇后。&rdo; 系披风时,指尖不经意掠过左手。无名指的指根处,一点深褐色的小痣,不知何时悄然浮现。我目光微顿,旋即移开,不过一点皮相变化,无甚紧要。 龙辇在暮色四合的宫道上稳稳前行,车轮碾过厚重的青石板,辘辘声响单调而绵长,碾碎了黄昏最后的余温。洪钱在辇侧扶着,步履因刚刚的摔倒而微显滞涩蹒跚,却咬牙挺直了背脊,竭力走得平稳。我倚着辇,玄色披风将周身裹得严实,只余视线掠过轿窗外飞速倒退的宫墙檐角。那些朱红、明黄、翠绿的色彩,在沉沉暮霭中褪作一片片模糊黯淡的影,如同褪色的旧画。 心底那簇自醒来便未曾熄灭的焦灼火苗,非但未被辇驾的平稳抚平,反因这压制的缓慢而愈燃愈烈。梦境里那片无边无际的、温热的猩红,指尖所触最后的冰冷,以及她散在虚空里那句轻飘飘的诘问,皆化作无形的手,攥紧了胸腔里的某处,闷得人发慌。唯有亲眼确认她完好无恙,才能将那可怖的虚妄彻底驱散。 &ldo;再快些。&rdo;我低声吩咐,声音裹在渐起的晚风里,有些发沉。 抬辇的太监们脚步倏地加快,近乎小跑。辇身微晃,洪钱跟着越发吃力,额角沁出冷汗,却死死抿着唇,一声不吭。 御花园的门终于在望。辇驾尚未停稳,我已径自踏下。洪钱急急上前,手中一盏绢纱宫灯被他提得晃荡,晕黄的光圈在脚下碎成一片摇曳的涟漪。 园内景致浸在将夜未夜的混沌里,寒气比外间更甚,丝丝缕缕穿透披风,沁入肌骨。目光急急扫过,掠过假山嶙峋的暗影,拂过凋敝荷塘的残梗,最终定格在水心亭中。 一抹素白,静静伫立。 她穿着极淡的、近乎月华的衣裙,身影单薄如纸,几乎要融化在四周弥漫开的青灰色暮霭与渐浓的夜色里,仿佛只需一阵稍大的风,便能将她吹散,了无痕迹。 一如往常的在此。 我抬步向她走去,脚下汉白玉的桥面传来清晰却稍显滞重的回响。方才那点近乎虚脱的庆幸,在真切看见她凝然不动的背影时,骤然沉淀下去,化作某种更为滞重的不安,淤积在胸臆间。洪钱提着灯,喘息未定地跟在我侧后方,竭力将光亮投向前方。 &ldo;清寒。&rdo;我在亭外数步之遥停驻,唤她。 那抹素白,极其细微地,几不可察地,颤栗了一下。旋即,她缓缓转过身来。宫灯昏黄暖光斜斜映上她的侧脸,勾勒出挺秀的鼻梁与淡色的唇,可那双眸子‐‐我曾在那里见过春日潋滟、秋夜星河的眼眸‐‐此刻却幽深如古井,映着跳跃的灯焰,却泛不起丝毫涟漪,只余一片沉寂的、近乎荒芜的漆黑。她依着礼数,敛衽,屈膝,福下身去,姿态无可挑剔,却像一尊精心雕琢后骤然失去生气的玉像。 &ldo;洪钱,退下,远处候着。&rdo;我侧首吩咐,声音不觉已带上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脚下不再停顿,几步便踏入亭中。 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指尖,轻轻握住,继而展臂,将她整个拥入怀中。手臂收拢的刹那,竟带了一丝自己也未曾料到的、失而复得般的仓皇用力,仿佛要将她按入骨血,方能确信她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