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do;对、对不起……&rdo;她声音打着颤,这时候我才看清‐‐毡帽下是张沾了灰的小脸,眉眼却清秀,睫毛长长的,挂着细小的泪珠。原来是个小丫头。 &ldo;一碗面罢了,人没烫着就好。&rdo;我松开手,示意伙计收拾,&ldo;再去煮两碗,羊肉黄面,记我账上。&rdo; 伙计应声去了。小姑娘听了,却猛地抬头,慌乱地摆手:&ldo;不、不用了大人!我……我有一碗就够了,我赔……&rdo;她看着地上狼藉,声音越来越小,自己也明白赔不起。 &ldo;不用你赔。&rdo;我语气放软了些,&ldo;谁还没摔过跤?面是我请你和你家人的。&rdo;她先前说要两碗,又说阿父下工来付钱,我心里已猜着几分。 她手指绞着衣角,毡帽下露出的一对耳朵尖微微发红,低着头,声如蚊蚋:&ldo;……谢谢大人。&rdo; 新面很快端上来了,热腾腾、油亮亮,羊肉铺了满满一层。我把其中一碗递给她:&ldo;趁热端稳。&rdo; 她双手接过,碗沿烫手,她小心捧着,又抬眼看了看我。 &ldo;家可近?我替你端一碗,送送你。&rdo;这丫头瘦瘦小小的,再摔一跤可不行。 她犹豫了一下,看看两碗满满的面,终于点了点头,小声说:&ldo;在后面巷子里……劳烦大人了。&rdo; 我端过一碗,身后侍卫想接,我摆摆手,只让小姑娘在前头带路。出了面馆,拐进一条窄巷,石板路坑洼不平。她走得很慢、很仔细,生怕再洒了汤。我跟在她身后半步,看着那顶显得过大的旧毡帽,和帽下瘦小的背影。 巷子深处,一户低矮的屋门前,蹲着个更小的女孩,约莫三四岁,正眼巴巴望着巷口。一看见我们‐‐尤其看见姐姐手里的面‐‐立刻站起来,软软喊了声:&ldo;阿姊!&rdo; 果然是姐妹俩。端面的姐姐加快步子,走到妹妹跟前,把手里那碗面递过去:&ldo;快,趁热吃。&rdo; 妹妹接过碗,眼睛却看向我手里的另一碗,又望望姐姐。 &ldo;是这位好心大人请咱们吃的。&rdo;姐姐轻声解释,接着从我手里接过 妇人浑身一颤,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骤然打开了尘封多年的记忆闸门。她闭上眼,两行清泪滚落,冲开脸上的污渍。再睁眼时,那深藏眼底、属于旧日宫廷的微弱气度在绝望中挣扎浮现,尽管已微弱如风中之烛。她极轻、极缓地点了下头,随即又像被烫到般猛地摇头,嘶声道:&ldo;不……不是……你认错人了!快走!&rdo; 她想否认。 &ldo;阿娘……&rdo;端着面的姐姐完全愣住了。她听不懂&ldo;皇姐&rdo;,却看得懂母亲汹涌的眼泪与恐惧,看得懂眼前这位好心大人骤然变得冰冷的面色和那柄已然出鞘的寒剑。她本能地挪动脚步,想挡在母亲与醉汉之间,小小的身子紧绷如弓。 妹妹被这阵势吓得&ldo;哇&rdo;一声哭出来,面碗在手中摇摇欲坠。 我手腕微沉,剑尖向前递出半分,堪堪抵住醉汉肮脏的衣襟。他顿时僵住,不敢再动。&ldo;滚进去。&rdo;我的声音不高,却冷硬如塞外玄冰。 醉汉喉结滚动,脸上青红交错,似想强撑,可目光扫过玄七等人森然的眼神,终究是怂了。他含糊地嘟囔着,侧过身,紧贴门框狼狈地挤回屋内,却仍梗着脖子回头瞪了妇人一眼。 我迈步踏入这低矮的土屋。屋内狭小昏暗,弥漫着劣质酒气、霉味与贫苦交杂的气息。真正的家徒四壁,只有寥寥几件破旧家具。 妇人‐‐胡宁玥,我记忆里那位曾明媚鲜妍的大皇姐,此刻蜷缩在灶台边,不敢看我,只是死死攥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衣角,指节捏得青白。 &ldo;他是当年那个侍卫?&rdo;我问,目光扫过跟进屋来、像只护崽小兽般挡在宁玥身前、警惕望着我的姐姐,以及那个仍在抽泣的妹妹。 宁玥嘴唇翦动,声音低不可闻:&ldo;……是……是民妇的夫君。&rdo; &ldo;皇姐,他竟敢如此对你,他竟敢……&rdo; 宁玥没有回答,只是肩膀耸动,压抑的哭泣声破碎地溢出。一切已不言而喻。 我看着那两个孩子,看着她们手中那两碗在此刻显得如此突兀、近乎奢侈的羊肉黄面。旧日的金枝玉叶,今日困于陋巷,受辱于粗鄙醉汉,生计维艰……我曾想象过皇姐流落民间的种种,但亲眼所见,远比想象更刺目。皇姐不该是这样的。 我缓缓将剑收回,金属摩擦的轻响在寂静的屋内格外刺耳。剑尖垂下,虚点着地面。玄七等几名侍卫已无声地封住门口,如同几尊沉默的铁塔,隔绝了外面巷子里偶尔飘来的、无关紧要的声响。 &ldo;出去。&rdo;我看着那醉汉,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醉汉张了张嘴,触及我的目光‐‐那里面没有暴怒,没有憎恨,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冰冷,冷得他骨髓发寒。他最终什么也没敢说,低下头,几乎是贴着墙根,从玄七身侧挤了出去,消失在门外巷子的阴影里。 屋里只剩下我们。胡宁玥终于抬起头,泪水爬了满脸。她望着我,眼神复杂得像打翻的调色盘,有久别重逢的微光,更多的却是无处遁形的羞耻与自惭形秽。 &ldo;你……&rdo;她哽咽着,语不成调,&ldo;你不该来……你不该看见……&rdo; &ldo;我不该看见?&rdo;我重复着她的话,向前踏了一步,靴子踩在坑洼的泥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