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自己的呼吸埋进谢言朝膝盖边那一片衣料的褶皱里,闷闷的声音从那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像是快要哭出来了但拼命忍着的鼻音:“……你别一个人扛着,你说话,你说给我听。” “说出来吧,谢言朝。” 谢言朝低头看着他抵在自己膝上的发顶,陆之谦的头发是那种很亮的黑色,平日里在日光底下总泛着一层健康的光泽,此刻被屋内的暗色盖住了大半。 他看着那些发丝微微地颤着,感觉着自己的手背还被那双具有活力的手握着,温度从相接的皮肤上源源不断地传过来。 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一次那个声音终于从喉咙里挤出来了,带着极重极重的沙哑:“……他说让我好好活着。” 陆之谦的肩头猛地抖了一下,努力克制住没有抬起头来,指节按在谢言朝的手背上用力到发白。 他整个人蜷在那个蹲着的姿势里,将所有的表情都藏在了谢言朝膝边那一小块暗处。 谢言朝停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 “我答应他了。” 陆之谦抵在他膝侧的额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就这样蹲了很久,呼吸从那片衣料后面传出来,从急到缓,从杂乱到平顺。 谢言朝没有抽回手。他低着头看着陆之谦的发顶,看着那些浓黑的发丝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颤着。 过了很久,陆之谦终于抬起了头。他仰着脸看谢言朝的时候,眼角还泛着一层薄薄的红,鼻尖也是红。 “行。”陆之谦说。 “那我以后不拿荔枝馋他了,我改,我换成别的……换成他以前爱吃的那个什么来着? 谢言朝看着他,然后微微开口,声音很轻:"好。" 两人就那么一个坐着一个蹲着,在昏暗的小屋里安静地待了一会儿,后来又开始说话,说的都是些有的没的的小事。 谢言朝听着,听着那些琐碎的、带着烟火气的、活生生的人间正在发生的事情,他没有插话,没有打断,他只是将视线从桌面上那张单子上移开,落在陆之谦眉飞色舞比划的那双手上。 日光从门缝里又挪了几寸,那一线光从桌面挪到了陆之谦的肩头,将他靛蓝色的衣领照出一截亮色来。 就在陆之谦一连多日坚持不懈地问候下,门板再一次被敲响了。 那敲门声和陆之谦的敲门方式截然不同,不急不缓,三下,来客许是十分有分寸且从容的人。 门板被敲响之后,外面安静了一息,然后一道声音从门缝里透进来,不高不低,带着清润的尾音。 “谢言朝。” 陆之谦的声音停住了,他转过头去看门板的方向,然后又转回来看了谢言朝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我先撤”的会意。 他拍了拍膝盖从地上站起来,动作利落,走到门边把门拉开的时候,日光猛地涌进来一蓬,将门框里那个人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沈云珩站在门外,一只手还保持着方才叩门的姿势没有完全放下,指节微微蜷着悬在半空中。 他的面容在日光下显得比平日更清减了几分,下颌的线条收得极紧,眼下有一道极浅的青痕,像是好几夜没有阖眼的样子。 沈云珩穿着那件惯常的月白色长衫,衣摆和袖口都收拾得妥帖齐整。 他看见陆之谦从门里出来的时候神情不变,陆之谦规规矩矩地朝他行礼,而后侧身从门框和沈云珩之间的缝隙里挤了出去。 陆之谦走出去两步之后回头朝屋内看了一眼,然后又将目光收回来落在沈云珩身上,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又没有说,只是将手揣进袖子里大步地下了石阶,身影转过院墙的拐角不见了。 沈云珩在门口站了片刻,日光从门框里投进去,在他脚前铺成一道窄长的光带。 他没有急着跨进来,只是站在那里,目光穿过门框的暗处落在屋子里,床边坐着的人身上。 他的视线在谢言朝垂在膝头的手上停了一会儿,在谢言朝那张苍白而安静的面容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微微地吸了一口气。 他的脚步很轻,靴底落在木地面上几乎没有声响,等走到桌边站定,又将那张陆之谦留下的单子微微拨开了一些,在桌面上腾出一小片干净的桌面来,然后将双手平放在那上面,手指交叠着,姿态端正而安静。 日光从门缝里照进来,将他半张侧脸镀上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谢言朝抬起头来看他。 两人的目光在那片昏暗与日光交界的地方碰了一下。 沈云珩的目光里有某种很沉很重的东西压在底部,他看了谢言朝很久,久到门缝里的日光又挪动了几乎不可察觉的一线,然后他开口了。 “言朝。” 他叫他的名字,语气将疑未疑。 “霜商一事,或可尚有一丝转机。” 重来 沈云珩说完那句话之后,屋内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谢言朝的目光停留在沈云珩的面容上,那张清冷如玉的面孔在门缝透进来的窄光中半明半暗。 “什么办法?”谢言朝开口,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一些。 沈云珩坐在他对面,日光落在他肩头,将那层月白色的衣料照出一截温润的亮色。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不周山。” 谢言朝的目光在听到那三个字的时候微微凝了一下。 不周山,那是离天道最近的地方,是沈云珩曾经独自踏上过的地方,他在那里走过三千长阶,一步一叩,用自己百年的福源换回一条命。 那些旧事他在不久前才从那道被剥开的往事中第一次听到,此刻又被重新翻到了同一张桌面上。 他看着沈云珩的面容,目光在那道清冷的轮廓上停了片刻,然后他移开了视线:“继续说下去。” 沈云珩指尖在桌面轻叩了两下,“霜商是上古器灵,灵体破碎之后魂魄归于天地之间,不归轮回,不入黄泉。” “若想重塑,需在不周山以功德为引,以愿力为薪,将散去的灵识碎片重新聚拢,或可有一线生机。” 谢言朝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碧色的玉匣上,落在它的边缘处那些被反复摩挲过的痕迹上。 沈云珩的面容在日光与暗色的交界处呈现出清晰的轮廓,他的声音落下来:“山在极北之地,雪原尽头,徒步走到山门,然后有一条长阶,那些台阶每一条都是由旧雪积成的,永远不会化。” “我去。”谢言朝说,他的目光落在沈云珩脸上:“你留在这里,不用跟我去。” 沈云珩没有阻拦他,他坐在那把椅子上,日光落在他肩头,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暖色。 “我让长老替你备了御寒的衣物和干粮。山脚有一处旧屋,可以歇脚。” 谢言朝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声音从门框的方向传过来:“你当年跪那长阶的时候,是怎么撑下来的?” 沈云珩坐在暗处,他的声音从门框的阴影中传出来:“没有想过要撑,只想着跪完。” 跪完,就有希望。 谢言朝推开门走了出去,日光涌进来,将门框的轮廓完完整整地铺在屋内的地面上。 沈云珩坐在那片光带边缘,目送着那道身影穿过院子,推开了院门,然后消失了。 他看着那道被重新合拢的门板,看着那些被日光和暗色反复描摹过太多次的东西,在寂静中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不周山的路并不容易。 谢言朝御剑行了三日,又徒步走了一日,才看到那座山的轮廓在天际线上缓慢地浮现出来。 那是一座通体雪白的山,山体从雪原上拔地而起,峰顶隐在云层之中,看不清楚具体的形状,在灰白色的天幕上呈现出一道清晰的轮廓线。 他在山脚一处旧屋停了下来,那屋子确实很旧,像是已经存在了很多年,门板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灰,但推开之后内里还算干净,窗台上放着一盏旧灯和一小捆干柴。 他放下行囊,推开门走出去,站在雪地上,仰头看着那道通往山巅的石阶。 三千长阶。 那些台阶确实都是由旧雪积成的,表面泛着一层透明的光,石阶边缘有一些被磨损的痕迹。 他踏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靴底落在雪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声音。 谢言朝走得很慢,他在想,有个人在百年前也跪着走过同样的路。 三千级台阶的石面,每一级台阶上都落过他额头的温度和血迹,一步一叩首,从山下一直叩到山顶。 那个画面在他的脑海里逐渐变得清晰,清晰到他几乎能看见沈云珩月白色的衣袍被雪水和泥泞浸透的样子,看见他额前碎发贴在皮肤上被冻成细小的冰棱的样子,看见他的膝盖在无数次跪下去再站起来的过程中慢慢渗出血来,将衣料染成深色的样子。 谢言朝的手在膝盖上缓缓收紧了,指节微微泛白,指尖扣进掌心里,像是要将那些画面从脑海里攥碎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