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言朝走出演武场的全程中没有回头。日光从身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前方的青石地面上,随着他加快的步伐微微地晃动着。 他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一息,看着自己的指节,看着那些因为方才用力过猛而微微泛白的关节,看着虎口处那道因为剑柄握得过紧而微微泛红的皮肤。 然后,他将那只手从剑柄上松开,重新垂下,然后跨过了拱门的门槛,消失在了午后白亮的日光之中。 同一天傍晚,沈云珩坐在自己静室的桌案前,面前摊着一卷空白的纸,搁在砚台边的笔还没有蘸墨。 他的目光落在空白的纸面上,脑海正在将今天下午那场比试从头到尾重新放了一遍。 谢言朝那种打法的核心逻辑在于“以力破局、以势压人”,而那种打法的最大破绽在于“后继乏力”,一旦前五剑没能彻底撕开对手的防线,后面的力道就会呈现一条明显的递减曲线。 剑法锐利,变招敏捷,攻性极强,但性情张扬,露锋过甚,不肯藏拙,以大比论剑之态观之,这般心性,日后难堪大用。 他想着,太虚宗的首席弟子吗,不过如此,怎配与他相提并论。 同为天骄,沈云珩的心气也不比谢言朝差多少,少年时期谁没有点骄傲。 今日的比试他虽然胜了一线,但太虚宗那位弟子的剑法确有独到之处,不过……若他始终不肯收敛锋芒,这份独到最终也只会折在露锋太早这四个字上。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中落进来,将桌案上那本册子的封面照出一角暗色的木质纹理。 而在这道月光散落到另一处的客院时,它照见的是一个正坐在床边将剑从鞘中抽出来重新擦拭的少年的侧影。 谢言朝擦剑的动作细腻,拇指沿着剑脊来回地摩挲着,感受着剑身上那些细密的、熟悉到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的纹理。 他的目光落在剑身上自己面容的倒影上,看着那道倒影里的眼睛在月光的映照中微微亮着。 月光在两道相距甚远的屋檐上方缓缓地移动着,将两间屋子里两张年轻的面容各自照了大半。 他们都还不知道,这些他们对彼此最初的评价会在未来的很多年里被反复想起、反复咀嚼、反复推翻。 直到变成某种比最初更深沉、更复杂、更无法用一个简单的结论来收束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对抗路来了 嫌隙 玉衡宗迎客殿的偏厅里燃着沉水香,烟气极淡,沿着梁柱的轮廓袅袅地攀上去又散开。 偏厅的陈设比正殿简雅许多,青砖地面上铺着一张暗灰色的细毡,毡面上织着浅淡的云纹,从门口一直延伸到主座前的长案下方。 而长案上摆着一套素白的瓷盏,茶汤还在冒着热气,几缕白色的蒸汽从盏沿升起来,在沉水香的烟气中交错着融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缕是茶哪一缕是香。 殷无邪坐在主座右侧的客位上。 他穿着一件烟青色的宽袍,衣料极柔,随着他端茶的动作在袖口处叠出几道细密的褶,那些褶又在他放下茶盏时自然而然地舒展开来。 他的面容生得极温润,眉目之间的线条柔和而舒展,眼尾微微下弯的弧度让整张脸即使不笑的时候也带着一种天然的温和。 他的手指握着茶盏的姿态很轻,指尖托着盏底,拇指与食指之间留出一道极细的缝隙,慢慢地饮了一口茶,然后抬起眼来,目光越过茶盏边缘落在对面主座上的人身上,嘴角弯出一个清浅而真挚的弧度来。 “你这茶比上回来的时候又香了些,”殷无邪的声音不高不低,声音听着十分舒服,“是换了水,还是换了茶叶?” 闻人晓坐在主座上,穿着一件墨绿色的袍子,袖口和领缘处绣着极细的金线云纹,整个人坐姿随意而舒散,一条腿的膝盖微微支起来又放下去,以他这性子根本坐不住一张规规矩矩的椅面。 他听到殷无邪的问话时笑了一下,那道笑意从他的眼底先泛起来,然后才蔓延到眉梢和嘴角,带着几分得意:“茶还是原来的茶,水换了。玉衡宗后山那口泉眼今年初春出了一道新泉脉,我让人引了一段到膳房里专门煮茶用。” 殷无邪点了点头,又饮了一口,将茶盏轻轻放回了桌面上。 他的动作和他的为人一样,每一寸移动都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从容,无论是端起来还是放下去,都像是做了千百遍一样流畅而不刻意。 他的目光从闻人晓身上移开,越过偏厅中央那段青灰色的地面,落在站在闻人晓身侧后方半步处的那个人身上。 沈云珩站在那个位置上,姿态端正得一如平时,双手拢在袖中,脊背挺直,下颌微收,目光落在主座和客座之间那道不存在的界限上,既不看向殷无邪也不看向任何别处。 殷无邪看了他两息,然后他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眼尾那道天然的柔和弧线又弯深了几分。 他转过头去看着闻人晓,用一种带着几分真心的温和称赞般的语气说道:“这就是你家那个大弟子?比上回见的时候又稳重了不少,你这徒弟养得好。” 闻人晓听了这话,后背往椅背上靠了靠,翘起一只脚踝架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偏过头来对着沈云珩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一种随意得有些刻意的漫不经心:“云珩,这是殷师伯,太虚宗的殷宗主。” 沈云珩在闻人晓话音落下的同时微微欠身行了一礼,幅度不大,力道不重,开口的时候声音清而稳,客套而端正:“晚辈沈云珩,见过殷师伯。” 殷无邪受了这一礼,轻轻地点了两下头,然后他的目光越过沈云珩的肩头,落在了偏厅另一侧的角落里。 谢言朝站在那里,靠着一根殿柱,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的指间松松地捻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摘来的细长的草茎,正垂着眼在那根草茎上慢慢地来回捋着。 他穿着一件太虚宗弟子规制的玄色衣袍,和那日内门大比时的款式略有些不同,领口处多了一道银色的滚边,将那身黑衣衬出一道明快的边缘线。 他的姿态比沈云珩随意得多,脊背靠着柱子,重心微微偏向一边,明明随时可以转身走掉却偏要留在这里看看会发生什么。 殷无邪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嘴角那道温和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些,像是看到什么让他心情很好的东西。 他开口,声音里带着那种熟悉的,语气揉得极其轻柔的腔调:“言朝,过来。” 谢言朝从那根殿柱上直起身来,将那根草茎从指间松开,草茎落在青砖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走到殷无邪身侧站定,步伐快而利落,和站在对面那个月白色身影的沉默端正形成了极鲜明的对比。 他站定了之后也没有刻意收束自己的姿态,只是自然地垂手立着,下颌微微抬起,目光在对面扫了一下又收回来了。 他在那一眼中看到了沈云珩,沈云珩也在那一眼中看到了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偏厅中央那道青灰色的地面上方交错而过,互相看了一眼又各自收回了视线,时间不长不短,刚好够让各自在心里落下一句“怎么又是他”的这种令人内心不甚愉快的确认。 闻人晓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那道一触即收的对视上停了一下,他的眼睛在那一刻微微弯了起来,带着一种看到什么有趣东西之后看好戏的兴味。 他的膝盖从翘着的位置放下来,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肘撑在桌面上,下巴搁在手背上,“说起来——”他拖长了一点尾音,目光在谢言朝和沈云珩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我记得前几日某人想参加玉衡的内门大比,还说自己就是冲着跟某人打一场才来的……” “怎么现在好不容易给你碰上了,也全你愿了,好了,打完了一场,我看你们俩这架势……”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带着几分愉悦意味的声响:“——怎么倒像是结了什么仇似的?” 沈云珩的睫毛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微微垂了一下,幅度极轻,他没有说话,只是保持着那个拢手站立的姿势,目光从闻人晓的脸上移开了半寸,落在他身侧某根柱子的柱基上。 谢言朝倒是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轻快,像是随口接了句玩笑的随意:“棋差一筹而已,输了的还不许人有脸色了?” 殷无邪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面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只是安安静静地落在谢言朝微微绷紧的侧脸上停了一息,然后他收回了目光。 他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然后将话题轻轻地不着痕迹地引开了:“行了,不说孩子家的事了。” “我这次来,是有件事想麻烦你。” 闻人晓挑了挑眉:“什么事?你说。” “林峰。”殷无邪将茶盏放回桌面上,指尖在盏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他前阵子得了一块玄铁,我听说质地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