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师父在桌案旁慢悠悠地续着茶,两个弟子各自站在各自的位置上,隔着整道偏厅的距离,谁也没有再看向对方。 等散场后,沈云珩走在前面带路,谢言朝跟在他后面。 沈云珩的脊背挺得很直,肩线平而正,双手垂在身侧,有一种介于公事公办和隐忍克制之间的微妙姿态。 他的下颌微微收着,不回头,不偏头,不侧目,只是在履行师命,仅此而已。 谢言朝的步伐快而随意,走几步就要偏过头看看路边的花木,又走几步会停下来打量一下附近的环境,然后再快走几步跟上前面的距离。 他的目光在玉衡宗的山道上四处游移着,从左侧的竹林看到右侧的溪涧,从头顶的檐角看到脚边的青苔,像是一个被关了很久刚放出来的人在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谢言朝就那么若即若离地跟在后面,时不时发出一些介于感叹和评价之间的短句。 “你们玉衡宗真大。”谢言朝说。 这是他出迎客殿之后说的第三句话,前两句分别是“器峰往哪儿走”和“还有多远”,都被沈云珩用“东南方向”和“约莫三刻”这种精简到极致的话回了过去。 为了弄明白沈云珩到底是不是个全自动回复机器,所以他第三句话换了一种不带问号的形式:“我之前在太虚宗的时候听说玉衡宗占地三百余顷,本来还以为是吹的,走这一趟发现可能还不止。” 沈云珩没有回头,走路的节奏没有因谢言朝的话而产生任何变化,依然保持着那种均匀的不疾不徐的步频。 他的声音从前方飘过来:“玉衡宗占地三百七十顷,你听到的数目偏低了一些。” “三百七十顷,”谢言朝在背后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嘴里掂了掂这个数字的分量,“那你们平时从山门走到后山岂不是要走半日?” “有御风术。”沈云珩的回答依然精简。 “哦,忘了。”谢言朝应了一声。 两人沿着山道转了一个弯,从一片夹道的松柏林中走出来,眼前豁然开朗了一瞬。 左手边是一片开阔的坡地,坡地上错落着几座低矮的院落,院墙的顶部爬满了半枯的藤蔓,几株老银杏的枝桠从院墙上方伸出来,叶片还是浓绿的,在日光中泛着一层油亮的色泽。 坡地再往下能看到一片被石阶分割成几级的池塘,水面上浮着几片莲叶,有两只白色的水鸟站在池边的石头上低着头在水里觅食。 谢言朝在经过那片坡地的时候自然而然地放慢了脚步,他的目光在那片池塘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快走了两步,将和沈云珩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两步左右。 他开口:“那是什么地方?” 沈云珩的步伐略微慢了一点,如果不是谢言朝恰好正在走近他几乎注意不到,“那是客院后头的莲池,平日供弟子散心用的。” “挺好看的。”谢言朝说。 那三个字像是从某个没有防备的地方冒出来的,他大概自己也没有想到会就这么温和地说出口,所以在说完之后他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你们玉衡宗的弟子平时散心还挺会挑地方的。” 沈云珩没有接话,也没有回头,只是继续走着,月白色的背影在那片坡地的日光中铺成一道安静的剪影。 两人就这么沿着山道继续走着,弯弯绕绕,上了几段石阶又下了几段石阶,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又沿着一道溪流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直到他们走上那一段两边种满了梧桐的石道时,迎面走来了三个玉衡宗弟子。 那三个弟子原本正并肩走着,有说有笑地讨论着方才课上的某道阵法习题,声音清朗而随意。 他们转过梧桐道的弯角看到前方那两个人的时候,说话的声音整齐地像被人按下了什么开关一样地停住了。 三道目光同时落在沈云珩和谢言朝身上。 先是从沈云珩那张清冷如常的面容上滑过,然后落在后面的谢言朝身上,又弹回沈云珩的脸上,再弹回谢言朝身上,来回了两三遍,像是在确认自己眼睛没有出什么差错。 沈云珩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微微颔了一下首,幅度和他惯常的礼节动作一模一样,在对面行完礼后说了一声“嗯”就继续往前走了。 那三个弟子在他走过去之后迅速地、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着他的背影,又齐刷刷地转过头去看后面跟上来的谢言朝,三张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茫然到困惑再到一种难以言说的表情依次切换了一遍。 谢言朝走过他们身边的时候倒是没有颔首,他只是略略偏了一下头,朝那三个人投了一个不明的目光,那个目光里带着一种自然的、毫不心虚的神气,像是他根本没有意识到他和沈云珩走在一起这件事在旁人眼中有多不可思议。 他走过之后那三个弟子中的一个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有半句漏了出来:“……沈师兄和谢言朝?他们两个……不是前几天才——” 另一个弟子在他耳边同样压低声音回了一句:“是不是宗主安排的?我听说太虚宗宗主来了……” “怪了怪了,我还以为眼花了,他俩碰面不打一架都算好的,还有这么的时刻??” 谢言朝听到身后飘来的那几句压低了的声音,他的脚步没有变化,但沈云珩在前面走着的身影在那几句话飘过来的同一瞬间似乎微微僵了一线,然后又恢复了正常。 那道僵持续的时间极短,短到如果不是谢言朝正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前面那道月白色脊背的每一寸变化几乎看不出来。 谢言朝的嘴角弯了一下,相处这段时间都没发现,这人怎么这么好玩呢?这点子事都能窘迫一下。 两人继续走过梧桐道,又拐过一道弯,前面就是通往器峰的最后一小段山路,就在那个转弯处,他们又遇到了另一群人。 是太虚宗的弟子,跟着谢言朝一起过来交流论道的那两位师弟正好从器峰方向走下来,两人手里各自抱着一只长条形的木匣,大概是刚从器峰领了什么锻好的法器。 他们看到谢言朝的时候先是面露喜色地加快了脚步走近,然后他们的目光越过了谢言朝的肩膀,落在他身后不远处那个月白色的身影上。 两位师弟的笑容在脸上同时凝固了。 左边那位师弟先反应过来,他看了看谢言朝,又看了看沈云珩,然后他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最后用一种“师兄你是不是被人威胁了如果是你就眨一下眼”的目光盯着谢言朝看了半天。 右边那位师弟则更为直接一些,他的嘴微微张开了半寸,保持着那个半张的状态持续了大约三息的时间,然后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用一种极力维持平常语调却明显透着不自然的腔调开了口:“……谢师兄,你们……这是……” 谢言朝看着他那副神情,嘴角那道弧度又深了一分,嗯,没错,就是你们看到的那样。 能让沈云珩不自在那就是让他自在,谢言朝自然不介意多添一把火。 他没有回头去看沈云珩,只是用一种带着几分促狭的随意语气回答道:“办差事,沈云……哦,沈师兄呢,他要给我带路去器峰。” “是吧,沈师兄?” 说完他还偏头看了沈云珩一眼,眸光透着丝狡黠。 两位师弟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包含着太多讯息,俩人像是在无声沟通一般,然后又默默移开了。 右边那位师弟在移开目光之前最后补了一句:“……那师兄您……路上小心……” 他那个“小心”的重音落得很微妙,既像是在说“小心山路”又像是在说“小心你身边那个人”。 谢言朝听出了那个重音底下的意味,他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朝两位师弟摆了摆手说“回去吧”,然后继续朝前走去。 沈云珩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那两位太虚宗弟子一眼,他走在前面,步伐依然均匀而端正,可他的步速比方才略微快了一点点,像是要极力逃离着什么,仿佛身后的谢言朝是什么洪水猛兽。 两人沿着最后一段山路朝器峰走去的时候,梧桐道上的风从身后吹过来,将谢言朝玄色衣袍的衣摆和沈云珩月白衣袍的衣摆朝着同一个方向微微拂起又落下。 谢言朝走在沈云珩身后,看着前面那道月白色的背影在风中的轮廓。 他的目光在沈云珩的肩线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移开了视线,嘴角那道上扬的弧度依然挂着,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意识到的,被微妙的愉悦感沾染了的放松。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然后又抬起来,快走了半步,将两人之间的间距从三步收窄到了两步。 沈云珩没有回头,可他的步伐在那段收窄的距离之中又慢回来了大约半分,不多不少,刚好够让两个人走在一起的时候不至于让他显得像是在刻意甩开谁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