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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页(第1页)

那之后的数月里,沈云珩在玉衡宗宗主的位子上坐得越来越稳了。  他从前那些少年心性中带着的锐利、犹豫、敏感、不甘,都在那数月的琐事消磨中被一层一层地磨去了棱角。  开始像一个真正的位高权重者,一个世俗意义上的大人,仿佛从前那些与死对头拌嘴、争锋、互不相让的少年意气都是另一人身上的东西。  而曾经在玉衡宗内对他持观望态度的长老们渐渐不再观望了,他们在沈云珩坐主位的时候垂下了目光,在沈云珩开口的时候收起了原本准备追问的念头,在沈云珩从廊下走过的时候自然而然地侧身让了半步。  所有人都认可了他,再也没有人能看轻他,亦再也没有人,窥见这位沈宗主的内心一角。  只是偶尔,他会不合时宜地想起,从前自己的名字总被拿来和谢言朝相提并论的日子。  那份爱意还在,随着时间的流逝,却只增不减。  沈云珩渐渐地开始学会如何与它们共处。  痛我无言,卑劣难改。  缘分本就稀薄寡淡,他只能遍遍告诉自己,就如莲瓣入水而不苦根茎,勿执着。  雨痕  那日的雨落得很轻,细密的雨丝在半空中织成一片灰白色的薄幕,将远山的轮廓都柔化成模糊的墨痕。  山道两侧的松柏被雨浸透了,针叶上挂着一层细碎的水珠,那些水珠在微光中泛着湿润的亮泽,随山风拂过时便簌簌地落下一阵细响。  谢言朝走在殷无邪身后半步的位置上,玄色的衣摆在山道石阶上拂过的时候沾了薄薄一层水痕,他抬手拨开一根垂落在面前的松枝,松枝上的水珠落在他手背上,凉丝丝的,像是雨丝更密了些。  “师父,我们这是要去见谁?”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在雨幕的掩映中显得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殷无邪走在他前面,步履依然从容温缓。他没有回头,只是偏了一下侧脸,声音从雨幕中传过来的时候带着一层淡淡的温和笑意:“万剑阁的阁主,你该听说过他。”  谢言朝的脚步没有停,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万剑阁阁主,修真界中无人不知的那个名字。比起他剑尊的身份更令人津津乐道的,是他那一手出神入化的卜卦之术。  当世第一窥天机之人,那是多少人想求一卦而不得的存在。  传闻他经手过的卦象从未有半分偏差,无论是吉凶祸福、命途转折,乃至朝代更迭、天地气运,都在他指尖那几枚铜钱之间清清楚楚地映现出来。  谢言朝从前只听过这个名号,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走在去往万剑阁的山道上。  “阁主他……愿意见人?”谢言朝又问了一句。他听过的传闻里还有另一面,说是那位阁主近几十年来已经极少见客,寻常人递上去的拜帖像石沉大海一般没有回音,就连几大宗门的宗主亲至,都曾在万剑阁的山门外吃过闭门羹。  殷无邪微微笑了一下。那道笑从他侧脸的弧度上看不太真切,可谢言朝从小跟在他身边长大,从殷无邪肩线松动的幅度和他呼吸的节奏就能分辨出那道笑里带着的安定。  “见不见的,到了再说。”殷无邪的声音不高不低,“他在阁中,为师知道。”  这句话说得随意,可谢言朝听着总觉得里面有某种他读不太透的东西。  他没有追问,只是跟在殷无邪身后继续沿着那条被雨水浸透的山道向上走,脚步声在湿润的石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万剑阁的山门比谢言朝想象的要朴拙得多,没有玉衡宗那种雕梁画栋的恢宏,也没有太虚宗那种隐入云岚的飘渺,只有两扇极厚重的青灰色石门,石面上生着一层薄薄的老苔,苔色在雨中润成一种沉静的墨绿。  石门关着。  殷无邪在石门前站定,没有叩门,也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月白色的衣袍在微雨中渐渐沁上一层深色的水痕。  雨丝落在他发顶上凝成细碎的水珠,那些水珠顺着他的发丝滑落到肩头,在衣料的褶皱中渗开。  谢言朝站在他身后一步的位置上,等着。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工夫,石门内侧传来一道极轻的声响,然后石门从中间朝两侧缓缓地滑开了一条窄缝。  那道窄缝只有一尺来宽,恰好容一个人侧身进出。  门缝后面站着一个灰衣老者。  那人的身形清瘦,脊背微微佝偻着,银白色的发丝被一根极朴素的木簪束在脑后。  他的面容在门缝透出的暗光中看不太分明,只能看见一道极淡的轮廓,和他那双从深处望过来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温度,既不冷也不热,只是看着殷无邪,看了很久。  “你来了。”灰衣老者的声音不高,可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种粗粝质感,“我算到你今日会到。”  殷无邪站在门外,微微颔首,姿态温润如常:“许久不见了。”  “不久。”灰衣老者将目光从殷无邪面容上移开,掠过他肩头落在了站在他身后的谢言朝身上,那双眼睛在谢言朝的面容上极快地停了一瞬。  “你带了他来。”灰衣老者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里什么都听不出来,没有情绪,没有波动,只是一道陈述。  殷无邪没有接那句话,他偏过头来看了谢言朝一眼,伸手在他肩头轻轻拍了一下。  “你在这里等我片刻。”殷无邪的声音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层极其自然的温和,“我进去和阁主说几句话,很快。”  谢言朝站在原地看着殷无邪侧身从那道一尺来宽的门缝中走了进去,衣摆在他侧身而过的瞬间在石门边缘擦了一下,沾上了一层青灰色的苔痕,在雨中很快就被水汽浸润得模糊了边缘。  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地合拢了,合拢到最后只剩下一道极细的缝隙时停顿了一瞬,然后彻底闭合,发出一声沉闷的、被雨水闷软了的声响。  谢言朝站在石门外的雨幕中,握着剑,看着那两扇合拢的青灰色石门,感觉到雨丝落在他肩头上的凉意正在一点一点地渗透衣料。  门内是另一番光景。  殷无邪走进万剑阁正殿的时候,殿内一盏灯都没有点。午后微雨的光线从高处几扇窄长的石窗中漏进来,在殿内青灰色的地面上投下几道幽暗的长条光纹。  那些光纹落在他月白色的衣袍上的时候像是将什么东西切开了,光与暗在他身上交错着,让他整个人显出一种不同于平日温润的轮廓。  灰衣老者走在他前面大约五步的位置上,没有引路也没有回头,步伐缓慢而沉稳,在空旷的殿宇中每一步都发出极轻的回响。  他在殿中央一张极矮的案几后面坐了下来,案几上摆着一只旧木匣,匣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细纹。  殷无邪在他对面站定了。  “我知道你来求什么。”灰衣老者开口的时候没有抬头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那只旧木匣上,落在那些交错的细密纹路上面,手指在匣沿上极轻地划过一道弧线,“你想让我帮你解他身上百年内的那道死劫。”  殿内的空气在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微微沉了一下。  殷无邪站在案几前方,目光落在灰衣老者低垂的眉眼上,面容上那种惯常的温润笑意还挂在那里,没有收也没有动。  “看来,你算过了。”殷无邪说。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和他在山道上跟谢言朝说话时一样温和。  灰衣老者抬起头来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在殿内幽暗的光线中泛着一层极淡的冷光。  “是啊……我算过了。”灰衣老者的声音比方才沉了一些,带着一种被压了太久终于松开一丝缝隙的涩意。  “那道劫数在他命盘上盘踞了整整百年,到那一年、那一日、那一时辰就会落下来,谁也拦不住。”  “殷无邪,你已经为他续过一次命了,当年他本该死在那场火里的。”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微微抬了半度,那半度让他的话在空旷的殿宇中带上了一层近乎尖锐的回音。  殷无邪依然站在那里,面容上那道温和的笑意没有消退半分,“你当年卜算到了什么。”开口的时候语调依然平稳。  灰衣老者的嘴角动了一下,他看着殷无邪,看着殷无邪那张在幽暗光线中显得温润而柔和的面容,看着那副他看了一千年的、从来都看不透的平静眉眼,胸腔里那道翻涌了千年的东西终于在这一刻从缝隙中溢出了一丝。  “你为了他,连自己的死期都不在乎。”灰衣老者的声音落下来的时候比方才低了许多,低到那几乎是一句耳语,“当年你把他从火海里抱出来的那一刻,我手中的卦象就变了,我算到了你的死期,殷无邪,清清楚楚地算到了。”  “你插手了他的因果,哪怕代价是死,你也不惧?”  殷无邪闻言笑了,这话说的他原本多干净似的。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高处石窗中渗进来的雨声,那些细密的雨丝打在窗棂上的声响在空旷的殿宇中被放大了数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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