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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页(第1页)

谢言朝垂眼看着他指根上那枚银戒,又看了看自己手上同款的那一枚,满意了。  他抬起头来看向沈云珩的面容,看着那双沉静的瞳仁中泛起的专注,忽然嗤笑了一声。  “别误会。”他说,声音不高不低,“这是双栖戒,十步之内你不能离我远了,也别想着对我动手。你要是试图用灵力攻击我,那戒圈会先把你自己的灵脉反噬一遍。”  沈云珩收回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那枚戒圈的表面,然后抬眼看着谢言朝。  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屈辱,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雾在看什么人。  谢言朝被那道目光看得微微挑了一下眉。  沈云珩的目光里有一种他不习惯的东西,里面没有抵抗,没有回避,甚至没有任何他以为会看到的不甘或愤怒。  那目光太平静了,平静到让谢言朝觉得自己的刻薄像是挥出去的拳头落进了一团软绵绵的棉花里。  沈云珩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淡淡道:“你不是最恶心我的吗。”  谢言朝站在日光中看着他那张清瘦的面容,看着他那双依然沉着依然从容的眼睛,舌尖抵了抵上颚,然后也笑了。  那笑比他方才那些戏谑的弧度更深了几分,带着一种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着劲的执拗。  “对啊,我恶心你。”他说,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所以怎么能平白把你送回仙门去,留着,带在身边,天天看着……我们俩就这么互相恶心吧。”  他说完就转过了身,衣摆在他转身的弧度中甩出一道干脆的弧线,步伐没有停地朝着廊外走去。  走了两步之后他的声音从肩侧传过来。  “跟上,十步内。”  沈云珩抬步跟了上去。  此后的日子里沈云珩便一直缀在谢言朝身后十步之内。  他去议事殿处理各境呈报时沈云珩便站在殿侧那根廊柱旁边,端端正正地站着,脊背挺直如松,面容沉静不卑不亢。  他去西境巡查时沈云珩便跟在他身后隔了几步的距离,灰色的衣袍在矿道的风中微微拂动,像一道安静的影子。  他去东营收整兵甲的校场时沈云珩便站在校场边的看台下,面容平淡地看着那些魔兵操练,仿佛自己只是一个不太相干的旁观者。  魔域上下的人一开始是惊惧的。  大名鼎鼎名震修真界的仙门魁首,被尊主抓了带在身边,这本身就是一件足够让整座魔域震三震的大事。  难以想象若是等这消息传到仙门,那帮正牌子弟还不得把魔域的天掀了……不过看尊主这气定神闲的模样,还真是不把那些人放在眼里。  此后,他们一连数日看到那位素灰衣袍的沈宗主始终安安静静地跟在谢言朝身后,不反抗不逃走不发一言,那种惊惧便慢慢被另一种更微妙的东西取代了。  有人在膳堂里压着嗓子议论。  “……那沈云珩真就一直跟在尊主后面?”  “可不嘛,从早到晚,尊主去哪他去哪,昨天我亲眼看见尊主在主殿批卷宗,沈云珩就站在殿角,站了两个时辰动都没动一下,也不坐,就那么站着,跟个鬼一样。”  “尊主到底留他干什么?不杀不放不送回去,天天带在身边,这算怎么回事。”  “你懂什么……我听说尊主打了一对戒指,一个套在自己手上一个套在沈云珩手上,叫什么双栖戒,两个人不能离开十步之外。”  “嘶——十步?那岂不是尊主就寝的时候……”  “你小点声!不要命了!”  “不是,那这跟锁在裤腰带上有区别吗,尊主这到底是想折辱他还是想……”  那人的后半句话被同桌人一筷子戳在了手背上,后面的话便被一阵含混的疼痛叫声盖过去了。  谢言朝其实不是没听见那些议论,他如今的修为神识范围铺得极广,魔宫内四面八方的声音只要他想听便没有听不见的。  他偏头看了一眼身侧不远处那道灰色的身影,沈云珩就站在廊柱旁边的阴暗处,半张面容被柱影遮着,露出来的半张脸上眉眼低垂,唇色虽然淡了些但气色比初来时好了几分的模样。  谢言朝看着他那副安静得有些过分的姿态,忽然觉得自己的烦躁像被什么温软的东西裹了一层,躁意还在,却找不到出口。  然后他想起来自己今日还没做那件每日必做的事。  他搁下笔站起身,朝着沈云珩走过去,步伐带着一种故意放重了的力度。  他在沈云珩面前站定,两人之间的距离被缩到了两步之内,那枚双栖戒的无形丝线在他们之间绷着。  谢言朝抬手捏住了沈云珩的下巴,指腹贴着那层薄薄的皮肤将他微微低垂的面容抬起来朝向自己,力道不重不轻,带着种像是在把玩什么物件的随意。  日光从廊檐的缝隙中斜落下来在沈云珩的眉眼间投下几道明暗交错的细影,他看着沈云珩的眼睛依然沉着,像是在做一件已经习惯了的事情。  谢言朝看着他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自己想说点什么刻薄话,可那些话到了舌尖上转了一圈又被他咽回去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捏着沈云珩下巴的那只手,拇指正在不自觉地蹭过对方下颌的弧线……  ……真是疯了。  他猛地松了手,往后退了半步。  “你脸上的血痂没洗干净。”谢言朝开口时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快,带着一层虚张声势,“堂堂玉衡宗主,这副邋遢样子带出去丢的是我的人。”  他说完转身就走了,步伐比方才快了些许,几乎带着一种落荒而逃般的急促。  他走出了三步才想起来刚刚还没有吩咐,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抛出来一句“跟上”便继续往前走了。  沈云珩站在廊柱旁边,看着那道裹着暗红色气息的背影走远了。  他抬起手轻轻碰了一下自己方才被捏过的下巴,指腹在那道残余的温热触感上停了一瞬,然后垂下了眼。  他的嘴角弯起一道极淡的弧度,然后抬步跟了上去。  次日清晨,谢言朝总觉得胸口堵得慌。  就是纯粹觉得烦,烦得毫无道理,烦得让他看什么都有几分不顺眼。  殿外的天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一片落在案面上,他盯着那片光看了片刻,忽然把笔搁下了。  “今天出去一趟,”他起身,“有几处境地的矿脉要亲自动身去看,不用人跟着,就顾辞一个就够了。”  这话他是说给身后那道灰色身影听的,话音落下的时候他感觉到那道身影的方向有一瞬停顿。  他没有回头,伸手去够搭在屏风上的外氅,顺带解下了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双栖戒,随手搁在了案几边角上。  那枚戒指落在木面上发出一声细碎的磕响,在安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这玩意儿戴着碍事。”他低着头系外氅的系带,声音被衣料蹭过耳廓的细响衬得有些含混,“今天不戴了,灵力禁制还在,反正你也跑不了。”  他系好系带直起身来的时候余光瞥到了沈云珩的面容,那张面容上依然没有太多表情,只是眉头微微皱了皱。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他心想你在意这个做什么呢,你反正也不乐意被我关着,我不戴戒指不是正好给你一个喘息的空当。  显然,他自己都不知道留下沈云珩这样一个固执又幼稚的决定到底能让自己讨到什么好,但是就这么让他回去,谢言朝又实在难以甘心。  他不得不承认,这些天看惯了沈云珩安安静静听话的模样,着实比之前那三年顺眼太多。  谢言朝闭了闭眼,就先这样吧,耗着又有什么问题呢,反正他的时间还长不是吗?总会有看沈云珩不耐烦的那一天,他就慢慢等着,等到了那一天,好好痛快地暴揍一顿沈云珩,然后把他丢回玉衡宗。  至于仙门如何降罪他都不在乎,他要是真在意这个,也就不会堕魔弑师跟正派彻底撕破脸皮。  反正已经不死不休了,他不介意再添把柴。  “走了。”他转身朝殿门走去,步伐比寻常快了一些,怕自己走得慢了就会忍不住回头把那枚戒指重新套回手上。  顾辞从廊柱的阴影中无声地跟上来,灰袍下摆拂过青砖时带着极轻的窸窣声响,他的目光从谢言朝空荡荡的左手无名指上掠过,没有多问,只是安静地跟在了后面半步的位置。  沈云珩站在殿中看着谢言朝的背影消失在殿门的日光中,看着那道身影被光吞没又彻底离去,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案几边角那枚被随意搁置的银戒指。  他的面容上一丝波澜都没有,手却慢慢伸了过去,指尖触到那枚冰凉的戒圈时顿了一下,然后将它轻轻拾起来,攥在了掌心里。  银质的戒圈被他的体温焐着慢慢染上了一层微温,他垂下眼睑,睫羽在日光中投下一道浅浅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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